我家後鄰那個老頭,姓王。那天下午日頭毒得很,王大爺家拴牛的繩子不知咋開了,牛撒腿就往村西跑。那是頭老黃牛,跟了他快十年,平時比親兒子還親。
王大爺急得直跺腳,抄起根棍子就追。跑了兩裡地,才在西河坡的亂葬崗邊上把牛截住。那牛老實,被拽住鼻環就低了頭,哞叫了一聲,尾巴甩甩身上的塵土。
王大爺氣呼呼地牽著牛往回走,走到村頭那座老石橋時,臉色突然變了。
他停下腳,手指著橋那頭的空地,眼珠子都瞪出來了。那片地平時盡是荒草,墳頭星羅棋佈,連個正經路都沒有。可這會兒,那兒竟冒出來一座城。
高樓一棟疊著一棟,玻璃碴子在日頭底下閃得人睜不開眼。街上人擠人,吆喝聲、車鈴聲亂成一團,賣糖葫蘆的、賣布匹的、擺賭局的,看得清清楚楚。
王大爺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老夥計,你看那地方,多好?人多熱鬧,東西全得很。有人喊我過去串門,說讓我看看他家的鋪子。”
他說著就抬腳往橋上走。那老黃牛突然猛地往後一拽,把他拽得一個趔趄。
王大爺回頭罵牛:“死東西,拽我幹啥?那地方好得很!”
可那牛不撒手,鼻環勒得它直翻白眼,硬是拖著王大爺往回退。蹄子在石橋面上刨出幾道白印,一路拖拖拉拉,把王大爺直接拽回了自家院子。
王大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還在唸叨:“怪了,那集市大得很,我得去看看。等我吃完飯,就過去買兩斤糖回來。”
家裡人全慌了。他媳婦湊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那片地還是老樣子,荒草萋萋,墳頭歪歪斜斜,哪有什麼城?
“他爹,你指的那是亂葬崗!那是墳地!”王大娘聲音都抖了。
王大爺突然發起狠,推開她,抄起牆角的簸箕就要往橋上衝:“你們懂個屁!那地方熱鬧得很!不去我心裡難受!”
兒子王強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爺倆在院裡拉扯起來,王大爺力氣大,瘋了似的要掙開。那老黃牛也湊過來,用腦袋蹭王大爺的胳膊,低低地哞叫,像是在勸他。
折騰了半天,王強把他爹鎖在了西屋。王大爺在屋裡拍著門罵,罵到後半夜,聲音才漸漸小了。
第二天一早,王強開門進去,王大爺正坐在床上發呆,眼神恢復了正常,看著那隻趴在門口的老黃牛,眼淚嘩嘩地掉。
他走過去,抱住牛脖子,哭得像個孩子:“我的兒啊,昨天多虧了你!不然爹這條老命,就扔在那座鬼城裡了!”
他這才想起來,昨天上橋那會兒,他明明看見橋那頭站著個穿白衣服的人,正朝他招手。要不是牛拽著他,他現在指不定在哪呢。
從那以後,王大爺再不敢提那座城的事。每天早晚,他都牽著老黃牛去村西遛彎,路過那座老石橋時,總低著頭快步走,不敢往橋那頭看一眼。
那座城,再也沒出現過。
只有那座老石橋,還立在那兒,橋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偶爾有晚風吹過,橋上會傳來隱約的吆喝聲,可只要那隻老黃牛打個響鼻,那聲音就立刻散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