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貴州,挨著一片爛尾工地,這地方一停就是五年。
當年剛開建時熱火朝天,挖掘機日夜轟鳴,挖開土層時,我天天趴在窗邊看,親眼見著刨出七八個老舊木盒子,黑黢黢的,沾著溼泥,看著就邪性。沒人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工人隨手扔在一邊,沒多久,工地就莫名其妙停了工。
旁邊的樓盤早住滿了人,唯獨這一片,荒草長到半人高,鋼筋鏽成暗紅色,腳手架歪歪扭扭支在半空,像一雙雙枯瘦的手抓著天空。街坊私下都傳,工地不乾淨,動了不該動的東西,才爛成這樣。
我以前不信邪,直到聽到那些在夜裡奇奇怪怪的聲音。
最嚇人的,總在凌晨四五點來。天剛矇矇亮,霧沉沉的,整個小區都還在睡,工地裡就傳來刷刷刷的聲音,不是風吹草動,是實打實的掃地聲,一下接一下,慢得詭異,像是有人拿著掃帚,在空曠的壩子裡慢慢掃。聲音不大,卻能穿透寂靜,直往耳朵裡鑽。
我縮在被子裡,大氣不敢出。工地荒了五年,門窗全封死,別說人,連流浪漢都不敢輕易進去,哪來的掃地聲?
更邪門的還在後面。
某天清晨五點左右,天還是青灰色,我被一陣稚嫩的喊聲驚醒。
嚯——嚯——嚯——
是七八歲小男孩打拳的吆喝聲,清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不像是在玩耍,更像是機械地重複。聲音就從工地壩子中央傳來,不遠,聽得清清楚楚。我屏住呼吸,剛想仔細聽,喊聲突然停了,緊接著,一陣小女孩的哭聲飄了過來。
哭聲很輕,十歲以下,嗚嗚咽咽,只哭了幾聲,戛然而止。
前後不過半分鐘,世界瞬間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
那幾分鐘,我渾身汗毛倒立,冷汗把床單浸溼。我敢肯定,那不是附近孩子的聲音——太早,太靜,太詭異,像是從土裡飄出來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凌晨往工地那邊看。荒草在風裡晃,影子扭曲,總覺得草堆裡藏著什麼東西,正盯著我家的窗戶。
去年,工地真的死了人。
那天我一早出門,剛拐過路口就被堵住——警車拉著警戒線,紅藍燈光刺得人眼暈,圍了一圈街坊,臉色都很難看。我湊過去聽,才知道是有人半夜翻進工地偷鋼筋,結果天亮時被發現死在了裡面。
沒人說具體死因,只看見醫護人員抬著蓋了白布的擔架出來,佈下面的輪廓,僵硬得嚇人。
警察忙了一上午,警戒線撤了,工地又變回死氣沉沉的樣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可我知道,那地方更兇了。
後來我才聽老人說,當年挖出來的木盒子,是裝屍骨的罈子,工地一鏟子刨了人家的墳,斷了香火,怨氣聚成了形。那些掃地聲、小男孩打拳聲、小女孩哭聲,根本不是人,是埋在下面的東西,在找替身。
偷東西的人死在裡面,不過是剛好撞上了。
現在我夜裡從不敢開窗,一到四點,就死死捂住耳朵。哪怕閉著眼,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工地的荒草裡,有東西在動,掃帚在刷著地面,小男孩在喊,小女孩在哭,迴圈往復,永不停歇。
我終於信了,這世上有些地方,是活人不該靠近的。有些聲音,一旦聽見,就再也甩不掉。那片停工五年的工地,早已不是爛尾樓,而是一座立在人間的孤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