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歲那年,在貴州老家的村子裡,撞見過這輩子最邪門的事。
那時候我爸媽在外打工,從小跟著奶奶過活。村裡有個規矩,誰家辦白事,全寨人都要去幫忙、吃席。那天傍晚,村裡一戶老人過世,奶奶拉著我去吃晚飯,我因為一點小事鬧了脾氣,飯沒吃兩口,甩開奶奶的手就往外跑。
天還沒完全黑,只是矇矇亮,灰撲撲的雲層壓在山頭,風颳在臉上涼颼颼的。我一口氣跑到村頭的三岔路口。
一條路直通省道,車來車往,全是呼嘯的大貨車,大人從小就不准我靠近。一條是主村道,通往家家戶戶。還有一條窄小的土路,歪歪扭扭通向村裡的垃圾場,路兩邊長滿半人高的茅草,平時我總愛往那邊跑,捉迷藏、扔石子,熟得不能再熟。
那天我賭氣,想都沒想就往垃圾場的小路走。
可剛走出十幾步,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到腳底。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黑影,什麼都沒有。可我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繩子捆住,腿沉得抬不起來,心臟狂跳,後背發麻,頭皮一陣陣發緊。我明明熟悉這條路,明明知道前面沒有野獸,沒有壞人,可那種恐懼是鑽到骨頭裡的,是本能的、無法控制的怕。
我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小路的盡頭,垃圾場模糊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張大嘴。我想喊,喉嚨發緊;想跑,四肢不聽使喚,只能呆呆地站在路中間,像個被釘住的稻草人。
不知道站了多久,奶奶焦急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她找到我的時候,我臉色慘白,渾身冰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奶奶一看我的樣子,就皺緊了眉,沒罵我,拉著我的手往回走,掌心全是冷汗。
當天夜裡,我就出事了。
沒有徵兆,突然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渾身滾燙,意識卻異常清醒。我躺在床上,能聽見奶奶在床邊著急地走動,能聽見她跟鄰居說話,可我睜不開眼,張不開嘴,手腳像被重物壓住,動彈不得。
是鬼壓身,跟小時候聽老人說的一模一樣。
黑暗裡,我總感覺床邊站著一個人,高高的,瘦瘦的,沉默地看著我。我看不清臉,卻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潮溼的泥土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冷颼颼的氣息。我拼命想掙扎,想喊奶奶,可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只能任由那股陰冷包裹著我,燒得渾身痠痛,卻清醒地熬著每一秒。
一整晚,我都在這種半夢半醒、動彈不得的恐懼裡度過。天快亮時,我才昏昏沉沉睡過去。
奶奶沒送我去醫院,她一看就知道我是撞了邪。第二天,她抓了一把生米,用紅布包好,放在我額頭;又在門口燒了紙錢,嘴裡唸唸有詞,對著三岔路口的方向拜了又拜。
奇怪的是,當天晚上,我的高燒就退了,壓在身上的沉重感消失,能吃能喝,跟沒事人一樣。
直到幾天後,我才從大人們的議論裡,聽到一個讓我渾身發冷的真相。
就在我鬧脾氣、站在三岔路口不敢動的同一天晚上,垃圾場的門衛大爺,被電死在了裡面。
那個大爺我認識。無兒無女,孤身一人,平時就守在垃圾場的小屋裡,見了我們小孩總會笑,偶爾還會給我們撿點乾淨的小玩意兒。他人很和善,話不多,總是安安靜靜地守著那個又髒又偏的垃圾場。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觸電的,也沒人在意。因為他沒有親人,第二天,村裡幾個壯漢隨便在後山挖了一個坑,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草草就埋了。沒有葬禮,沒有哭聲,沒有香火,像埋掉一件沒用的東西。
我那天站在三岔路口的恐懼,不是憑空來的。
後來奶奶跟我說,我那是撞上了大爺臨走前的魂。他孤苦一輩子,死得突然,沒人送終,沒人祭拜,怨氣和執念纏在他守了一輩子的小路上。我剛好撞上去,被他的陰氣沾了身,才會高燒不退、鬼壓身。
他不是要害我,他只是太孤單了,想找個人陪陪。
可我每次想起來,都止不住地發抖。
我永遠記得那天傍晚,三岔路口的陰風,茅草裡的死寂,還有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恐懼。那不是害怕黑暗,不是害怕壞人,是直面生死界限的本能畏懼。我站在那裡的那一刻,大爺或許正在不遠處經歷最後的痛苦,他的魂從身體裡飄出來,剛好撞上了路過的我。
那一夜壓在我身上的,不是別的,是一個孤苦老人最後的氣息。
他無親無故,死在無人問津的垃圾場,草草埋進黃土,連個名字都快被人忘記。而我,是他離開這個世界前,最後撞見的一個活人。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靠近那個三岔路口,再也不敢往垃圾場的方向多看一眼。每次路過,都能想起那個矇矇亮的傍晚,我僵在小路上,渾身冰冷,而不遠處,一個孤獨的魂,正靜靜地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