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家住山腳下,家家戶戶都靠砍柴燒火做飯,十來歲的年紀,我就天天揹著竹背篼往山上跑。那時候的山,樹密草深,平日裡大人都叮囑少往偏僻處去,可小孩子貪玩,總愛往人少的地方鑽,哪懂什麼害怕。
那天午後,日頭不算毒,我揣著個饃饃就上了山,撿了小半背篼乾柴,走得有些尿急,瞅見路邊一塊空地,四下沒人,就站在地邊解開褲子小便。剛尿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粗聲粗氣的呵斥,嚇得我一哆嗦,尿都憋回去了半截。
我回頭一看,站著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婆婆,頭髮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的,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清藍色布褂子,臉色蠟黃,眼神兇巴巴的,沒一點好語氣,指著我就罵:“你這個小娃兒,跑人家房子上去窩尿抓子!”
我當時懵了,這荒山野嶺的,除了樹和草,連塊瓦片都沒有,哪來的房子?我想張嘴辯解,可老婆婆根本不聽,罵完就轉身,直直地往前面的下坡路走。那條路我熟,從她站的地方到下坡口,坑坑窪窪的,就算走得快,也得好幾分鐘才能下去。
我心裡又委屈又納悶,趕緊提好褲子,下意識地往她走的方向瞟了一眼,就這一眼,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老婆婆不見了。
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我提褲子最多兩三秒,路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別說下坡了,連個躲人的地方都沒有。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揉了揉眼睛,還是啥都沒有,彷彿剛才那個老婆婆從來沒出現過。
奇怪的是,我那時候一點都沒覺得害怕,就是腦子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層霧,只想往前走,可怎麼走都走不出去。明明是常走的山路,東拐西拐,又繞回了剛才小便的地方,來來回回,腳下的路像是繞成了一個圈,怎麼走都在原地打轉。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慢慢往西斜,我就像被罩在了一個看不見的罩子裡,困在那片林子裡,出不去,也喊不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山下傳來一陣狗叫聲,聲音清亮,一下子扎進我耳朵裡。就這一聲叫,我腦子裡的霧瞬間散了,整個人猛地清醒過來,回過神的那一刻,恐懼才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手腳都開始發軟,後背涼颼颼的。
我順著狗叫的方向看,山下的田埂上,有兩個嬸子正在割豬草,一條大黃狗正往林子裡跑,直奔我而來。那是山下張嬸家的狗,平日裡兇得很,我們小孩子去她家玩,狗追著咬,嚇得我們跑都跑不及,可那天,大黃狗跑到我身邊,只是圍著我轉了兩圈,搖著尾巴,一點要咬我的意思都沒有。
我嚇得魂都快沒了,也顧不上背篼裡的柴,抓著背篼帶子,跟著大黃狗,從陡峭的山坡上連滾帶爬地索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張嬸家的田地裡,臉色慘白,話都說不囫圇。
張嬸和另一個嬸子看見我這模樣,趕緊放下手裡的鐮刀,問我咋了。我哆哆嗦嗦,把剛才遇到老婆婆、她突然消失、自己困在林子裡走不出來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兩個嬸子聽完,臉色都變了,連連咋舌,催著我趕緊回家,把這事告訴我奶奶,說我這是撞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我揹著背篼往家走,奇怪的是,大黃狗一直跟在我身後,安安靜靜的,把我送到家門口,才轉身搖著尾巴回了自己家。
我一進門就哭著把事情跟奶奶說了,奶奶聽完,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嘴裡罵罵咧咧,說那個穿藍布褂的老婆婆,是山那邊早死了好幾年的老太婆,生前就愛佔著地界罵人,死了還不消停,出來禍害人。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遭罪了。一到晚上睡覺,就感覺有東西壓在身上,喘不過氣,脖子上像是有一雙手死死地掐著,勒得我難受,夜夜都睡不安穩,人也一天天消瘦下去。奶奶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找了不少土方子,都不管用。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裡玩,門口走過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看著普普通通,眼神卻很亮。他走到我家門口,停下腳步,跟我說:“小娃兒,給我舀瓢水喝。”
我趕緊跑進屋裡,拿了一個瓜瓢,從水缸裡舀了滿滿一瓢涼水,端給他。男人接過瓜瓢,沒急著喝,先看了我幾眼,然後才慢慢把水喝了。
喝完水,他把瓜瓢還給我,轉身喊住了正在屋裡忙活的奶奶。男人走到奶奶身邊,壓低聲音說:“大娘,你家孫娃子身上沾了髒東西,就是前陣子在山上遇到的那個老太婆,纏上他了,所以夜夜被掐脖子,睡不好覺。”
奶奶一聽,趕緊拉著他的手,求他救救孩子。男人擺了擺手,讓奶奶拿來一張黃紙、一碗清水、三根香,又讓我站在院子中間,背對著太陽。
他先把香點著,插在院子裡的牆根下,嘴裡輕聲唸了幾句聽不清的話,然後拿起黃紙,在我頭頂、後背、脖子上反覆掃了三遍,每掃一遍,就往清水裡沾一下。接著,他端起那碗水,走到門口,朝著我上山遇到老婆婆的方向,把水輕輕潑了出去,又拿起剩下的黃紙,在門檻邊燒了,燒的時候嘴裡還在唸叨,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說話,讓它別再纏著我。
做完這一切,他又讓奶奶去灶房抓了一把灶灰,在我睡覺的床四周,撒了一圈,叮囑奶奶,七天之內,別讓我再去那片山,晚上睡覺別關燈,過幾天就好了。
奶奶感激不盡,趕緊進屋去拿錢,想謝謝他,可男人堅決不收,推開奶奶的手說:“我不是為了錢才管這事,不是什麼錢我都收,遇上了就是緣分,孩子沒事就行。”說完,他轉身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再多喝。
從那以後,怪事再也沒發生過。晚上睡覺,再也沒有人掐我的脖子,我能安安穩穩睡到天亮,人也慢慢恢復了精氣神。
長大以後,我再想起這件事,依舊覺得渾身發涼。那片山我後來再也沒敢獨自去過,張嬸家的大黃狗,我每次見了都要餵它吃的,若不是它那一聲叫,我還不知道要困多久。而那個路過的男人,我再也沒見過,他就像一道光,悄無聲息地來,幫我驅散了黑暗,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鄉下的山裡,總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有些經歷,刻在骨子裡,一輩子都忘不掉,也讓我從小就知道,有些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更要對山川草木,心存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