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的夏天,日頭毒得能把地皮烤裂。老家那片紅薯地,一眼望不到頭,綠油油的秧苗爬滿了壟溝,踩上去軟乎乎的,卻藏著一肚子溼泥。我那年七歲,姐大我三歲,小妹才五歲,仨人全被娘支使著去地裡翻紅薯秧子。
按孃的吩咐,我守著地北頭,姐帶著小妹守南頭。翻紅薯秧子是個細活,得把爬在地上的秧苗挨個翻過來,讓見不著光的薯塊也曬曬太陽。我攥著小鋤頭,一下下扒開秧苗,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砸在泥土裡,瞬間就洇開一小片溼痕。
日頭慢慢挪到頭頂,知了叫得嗓子都啞了。到了中午十二點,姐隔著幾壟地衝我喊:“弟,收工回家!晌午了!”我手裡的鋤頭還沒停,頭也不抬地回:“姐,你先帶小妹回,我把這十來米翻完就回!”姐沒再勸,牽著小妹的手,順著壟溝往地南頭走,身影漸漸被紅薯葉擋住。
我繼續埋頭幹活,鋤頭起落間,只聽見風掃過秧苗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蛙鳴。翻到快到頭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姐帶著哭腔的喊聲:“弟!快跑!”
我心裡一咯噔,趕緊扔了鋤頭,順著聲音往南頭跑。紅薯葉劃得胳膊腿生疼,我跑得跌跌撞撞,遠遠看見姐拉著小妹的手,瘋了似的往田埂外衝,小妹被拽得踉蹌,哭聲撕心裂肺。我跟在後面跑,只覺得風都帶著一股涼颼颼的勁兒,後背的汗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一路跑回村,進了家門,姐才癱坐在地上,抱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和娘湊過去,聽她斷斷續續把路上的事說了,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紮在我心上。
姐說,她牽著小妹往地南頭走,剛走到快到地頭的壟溝邊,就看見路邊蹲著個小女孩。那孩子看著六七歲的模樣,梳著兩個齊肩的小辮子,髮梢還沾著點泥土,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紅布裙子,腳上一雙紅涼鞋,正蹲在地上,一下下拍著瓦片玩。那瓦片是村民隨手扔的,破破爛爛的,她卻玩得專注。
姐當時覺得熱,想趕緊帶小妹回家吃飯,就走到小女孩跟前,輕聲說:“小妮兒,晌午了,太陽毒,快跟我們回家吧。”
可那小女孩跟沒聽見一樣,頭都沒抬,依舊一下下拍著瓦片,紅裙子在綠油油的紅薯秧裡格外扎眼。
姐覺得奇怪,又往前湊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想把她領回家。可她的手剛碰到小女孩的胳膊,那孩子突然猛地一抬頭——姐說,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楚,那孩子的臉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眼睛卻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緊接著,小女孩像被什麼驚到了,身子一扭,直接朝著旁邊的土溝一頭紮了下去。那溝是前些天下雨衝出來的,不算深,但長滿了雜草。姐的手還僵在半空,就看著她的身影鑽進草叢裡,沒了動靜。
姐當時嚇傻了,以為小女孩掉溝裡了,趕緊拉著小妹跑過去看,可扒開雜草找了半天,溝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那片紅薯秧被踩得亂七八糟,可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她這才反應過來不對勁,拉著小妹哭著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我的名字。
我聽完姐的話,渾身發冷。那年頭,鄉下孩子野,偶爾會有流浪的小孩在地裡玩,可扎著雙辮、穿紅裙子紅涼鞋的,我們村根本沒有。而且那溝那麼窄,就算掉下去,也不可能憑空消失。
娘聽完,臉瞬間白了,反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哭著說:“都怪我,都怪我讓娃們去地裡幹活!”從那以後,娘再也沒讓我和姐、小妹單獨去地裡幹活,哪怕是曬穀場這種開闊的地方,只要沒人,她都不許我們待。
我後來總想起那個小女孩。她看著不像鬼魂——鬼魂該有影子,該有寒氣,可她就只是個普通的小孩,穿著紅裙子,玩著瓦片,安安靜靜的。姐說,她身上沒有那種陰森森的味兒,反而像只受驚的小獸,猛地鑽回了自己的地界。
我也慢慢琢磨出點門道。那天是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也是老人們說的“陰氣最重”的時辰。鄉下老輩常講,正午時分,陰陽交界,有些成了精的動物、或是守著一方土地的小靈體,會出來透透氣,玩玩鬧鬧,未必是害人。
我猜那小女孩,定是某個成了精的生靈,化成人形在紅薯地裡玩。她本沒惡意,只是安安靜靜玩瓦片,沒想過會有人過來搭話。是姐的手一拉,驚到了她,她才慌不擇路,扎回了自己的藏身之處。
後來幾年,我們搬離了老家,那片紅薯地也被村裡改成了果園,再也沒人種過紅薯。我漸漸長大,不再信那些老輩的話,可姐說的那件事,卻像刻在了我腦子裡,一輩子都忘不掉。
我總想,那小女孩後來去哪了?是不是還在那片土地裡,等著下一個正午,再穿上紅裙子,玩一次瓦片?又或者,她早就跟著土地的變遷,回了自己的歸處?
她該是真的沒想著害人。要是她想害,那天姐拉她的時候,隨便動動手腳,姐和小妹都未必能活著跑回來。她只是個貪玩的小靈體,被驚到了,慌慌張張躲了起來,而已。
只是那年夏天,那抹在紅薯地裡格外扎眼的紅裙子,那一聲噠噠的拍瓦片聲,成了我童年裡最離奇的一段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