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沒有風,也沒有雨,是九十多歲的老人,安安穩穩地壽終正寢。
家裡忙亂了一整天,長輩們操辦著後事,我心裡空落落的,沒了主心骨,當晚便跟著姐姐去她家暫住。夜裡我睡在陽臺的榻榻米上,特意背對著客廳和大門,不敢看空蕩蕩的屋子,也不敢回想白天的事,只想把自己縮在角落裡,假裝奶奶還在,只是去了隔壁房間歇著。
夜深得像一口井,周遭靜得能聽見時針滴答走動的聲音,我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被一陣極輕的敲門聲驚醒。那聲音很柔,不似平日裡生人敲門的急促,就一下,輕輕落在門上,像是怕驚擾了誰。我瞬間僵住,大氣不敢出,緊接著,又聽見一陣腳步聲,慢悠悠的,帶著點拖沓,腳步落地很輕,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
那是奶奶的腳步聲,我再熟悉不過。
奶奶九十多歲,腿腳早已不如從前,走路總是慢慢的,拖著點腳後跟,平日裡在屋裡踱步,就是這個聲音。以前我放學回家,總能聽見這腳步聲從裡屋傳出來,然後奶奶就會拄著柺杖,慢慢走出來,笑著喊我的小名。可此刻,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我沒有害怕,只有滿心的酸澀,我知道,是奶奶放心不下,臨走前,再來看我最後一眼。
我不敢回頭,也不敢出聲,就那樣背對著客廳,眼淚無聲地打溼了枕巾。我怕一轉身,那點念想就散了,也怕看見奶奶的樣子,會忍不住哭出聲,留她牽掛。那腳步聲在客廳裡轉了一小圈,漸漸輕了,淡了,最後徹底沒了聲響,我才敢緩緩轉過身,望著空蕩蕩的大門,默默說了句:“奶奶,我想你。”
後來聽家裡人說,那晚我那個向來不孝的大伯,家裡的狗半夜瘋了似的狂叫,叫得撕心裂肺,怎麼都攔不住,嚇得他第二天一早,就燒了一大堆紙錢,嘴裡還唸唸有詞。旁人都說,動物靈性,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奶奶走得不甘心,繞著家走了一圈,連他家的狗都察覺到了。
頭七那天,家裡安安靜靜的,長輩們說,這天故人會回家看看。我守在奶奶生前住的屋子裡,坐在她常坐的藤椅上,摸著她用過的柺杖,心裡盼著,又怕著。半下午的時候,屋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輕輕挪動了凳子,又像是翻了翻桌上的舊布帕。那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我猛地抬頭,望向屋裡的角落,眼眶瞬間紅了。我知道,奶奶回來了,回她住了一輩子的屋子,再看看這個家,再看看她捨不得的親人。
從那以後,我午覺總是斷斷續續地做夢,夢裡全是奶奶。有時是奶奶坐在灶臺前,給我煮愛吃的糖水蛋,熱氣氤氳裡,她的笑容格外溫和;有時是奶奶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縫補著舊衣服,喊我過去陪她說話。每一個夢都格外真實,真實到我能看清奶奶臉上的皺紋,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醒來的時候,枕頭總是溼的,心裡空落落的,好久都緩不過來。
最讓我難忘的,是在學校宿舍做的那個夢。
那天午休,我躺在上鋪,迷迷糊糊睡著,夢裡一睜眼,就看見奶奶安安靜靜地坐在我下鋪的凳子上,就像平日裡坐在家裡的堂屋一樣,神態安詳,穿著她常穿的那件深藍色布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我的舍友們都在宿舍裡,各自忙著自己的事,誰都沒有異樣,彷彿奶奶本就該在這裡。
我趴在上鋪的欄杆上,往下看著奶奶,心裡又酸又暖,想喊她,卻發不出聲音。奶奶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抬頭望著我,眼神里全是不捨,還有滿滿的疼愛,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我。那場景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能聞到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見她眼角的笑意,和臨走前一模一樣。直到鬧鈴響起,我猛地驚醒,宿舍裡還是原來的樣子,下鋪的凳子空空如也,舍友們依舊在說笑,可剛才夢裡的畫面,卻刻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知道,奶奶是太捨不得我,哪怕我去了學校,她也要跟著來看看,看看我住得好不好,吃得飽不飽,有沒有受委屈。她一輩子都在為兒孫操勞,臨走了,最放心不下的,還是我。
奶奶下葬那天,我跪在靈前,不由自主地磕著頭,一個又一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想把這輩子的感恩與不捨,都融進這一個個頭裡。奶奶活了九十一歲,我就磕了九十多個頭,磕到胳膊又酸又疼,膝蓋發麻,卻絲毫不敢停下,長輩們拉我,我也不肯起來,總覺得多磕一個,奶奶就能多疼我一分,就能走得安穩一分。
下葬結束,下午回到家,我整個人頭昏腦脹,渾身發軟,胳膊疼得抬不起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媽媽看我難受得厲害,心裡明白,是奶奶捨不得走,一直牽掛著我,不肯離去。
媽媽找來了一碗清水,一雙筷子,按照老家的法子,在桌前立筷子,嘴裡輕聲唸叨:“是不是孩子奶奶,要是的話,你就立住,孩子還小,你別牽掛他,我們都會好好照顧他,你放心走,別捨不得,到了那邊,好好享福。”
媽媽的聲音很輕,帶著哽咽,我站在一旁,看著那根在水裡晃悠的筷子,心裡默唸著奶奶。不過片刻,那根原本歪歪扭扭的筷子,竟直直地立在了碗中央,紋絲不動。
我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真的是奶奶,她一直都在,一直守在我身邊,捨不得走。
媽媽又對著空氣說了好多寬慰的話,讓她別再牽掛兒孫,家裡一切都好,讓她安心離去,下輩子投個好人家。話音剛落,不過兩分鐘,我原本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了,渾身的疲憊感一掃而空,連之前痠疼得抬不起來的胳膊,也奇蹟般地不疼了,整個人輕鬆了好多。
我知道,奶奶聽見了,她放下了牽掛,終於肯安心走了。
奶奶九十多歲壽終正寢,是喜喪,一輩子行善積德,沒受過太大的罪,臨走前,兒孫繞膝,也算圓滿。可對我來說,她是最疼我的奶奶,是會把好吃的留給我,會在我難過時安慰我,會慢慢走路喊我小名的親人,這份思念,從來不會因為她的離去而減少。
後來,我再也沒聽過那熟悉的拖沓腳步聲,再也沒做過那麼真實的夢,可我知道,奶奶沒有離開,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天上看著我,護著我。那些夜裡的聲響,那些真切的夢境,全是她藏在歲月裡,最深最深的疼愛與不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