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剛過完年,年味還沒散,我就跟著爸媽,從河南老家動身,轉去北京石景山區上學。
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坐了好久的大巴,一路顛簸。我從小就暈車,車剛開進北京市區,胃裡就翻江倒海,難受得說不出話,整張臉死死貼在冰涼的車窗上,一動也不想動。媽媽怕我悶得慌,特意把車窗推開一條小縫,冷風裹著城市裡陌生的氣息,一股腦往我臉上鑽,吹得我頭髮貼在額頭,整個人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掛了鉛,腦子渾渾噩噩的,連窗外的風景都看不太清。
車緩緩開上石景山區的那段高架,我本來眯著眼快要睡過去,無意間眼皮抬了一下,就那麼隨意往窗外瞟了一眼,瞬間,渾身的睏意、暈車的難受,全都像被冷水澆透,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高架的最邊緣,竟然站著一個女人。
那段高架明明是有護欄的,可她就像憑空站在護欄外面,腳踩著窄得不能再窄的邊沿,半個身子都探在高架外,底下就是車水馬龍,看著就讓人頭暈目眩。我那時候小,記不清她穿的衣服顏色,也看不清她的頭髮長短,眼裡心裡,就只裝下了她的那張臉。
她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一動不動,衝著我笑。
那笑一點都不好看,嘴角僵硬地往兩邊扯著,沒有一點溫度,眼神直勾勾的,亮得詭異,就像浸在水裡的玻璃珠,水靈靈地和我對視。她沒有任何動作,不揮手,不說話,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唯獨那雙眼睛,死死黏在我身上,那笑容也像是定格在了臉上,說不出的怪異,說不出的瘮人。
我那時候年紀小,根本不懂什麼叫害怕,就這麼傻乎乎地和她對視了好幾秒。直到大巴車慢慢加速,往前開遠,她的身影一點點縮小,最後徹底消失在我的視線裡,我才慢慢回過神,依舊沒覺得哪裡不對勁,只當是看到了一個奇怪的路人。
可從那天之後,詭異的事就纏上了我。
接下來在學校的那段日子,我的記憶就像是被人拿著橡皮擦,硬生生從腦海裡擦掉了,完完全全一片空白,不管我後來怎麼拼命回想,哪怕一丁點碎片都抓不住,那段時光就像從來沒有在我生命裡出現過。
我只隱約記得,自己每天都沒有胃口,不管媽媽做什麼好吃的,我看都不想看,吃一口就犯惡心,甚至直接吐出來,整個人瘦得飛快,渾身沒力氣,蔫頭耷腦的,提不起一點精神。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我就一直坐在座位上發呆,眼神直直地盯著前方,腦子空空的,老師講課、同學喊我,我都半天反應不過來,整個人跟丟了魂一樣,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感知。
媽媽看我這副樣子,急得團團轉,以為我是生了重病,帶著我跑遍了北京的醫院,抽血、拍片、做各種檢查,可結果出來,醫生說我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壓根沒有任何毛病。西醫看遍了,又找中醫調理,喝了好幾副苦湯藥,依舊沒有一點好轉,我還是呆呆傻傻,吃不下飯,沒半點精氣神。
實在走投無路,媽媽才偷偷給老家的奶奶打了電話,沒細說緣由,只是哭著講了我的狀態。奶奶聽完,什麼多餘的話都沒問,只是讓媽媽彆著急,說她來想辦法。
當天夜裡,奶奶就在老家的院子裡,擺了點簡單的供品,燒了一堆黃紙,火光在院子裡忽明忽暗,奶奶嘴裡一直輕聲唸叨著什麼,都是老家驅邪招魂的老話,聲音不大,卻格外鄭重。
現在想想,那才是最神奇的事。
奶奶燒完紙的第二天一早,我醒來就突然覺得肚子餓,饞得想吃東西,看著桌上的早飯,破天荒大口吃了起來,沒有一點噁心的感覺。原本渾渾噩噩的腦子,也慢慢變得清醒,眼神也能聚焦了,雖然那段丟失的記憶依舊想不起來,但整個人徹底恢復了往日的樣子,能吃能玩,上課也能跟上老師的節奏,跟之前判若兩人。
這事就這麼慢慢過去了,我也漸漸淡忘了高架上的那個女人,直到前段時間,我特意回到當年的小學,想看看母校的樣子,碰巧遇到了已經年邁的 forr班主任。
老師盯著我看了好久,才認出我來,拉著我聊起小時候的事,說著說著,突然就提起了那段我毫無記憶的時光。
“你剛轉來那陣子啊,可把我們老師同學都嚇壞了,整天傻呆呆地坐在那兒,眼神發直,問你話也不吭聲,跟智力出了問題一樣,我們都擔心你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想著法兒逗你,都沒用。可奇怪就奇怪在,沒過多久,你突然就變回原樣了,活蹦亂跳,聰明得很,那時候我們私下都說,這孩子身上的事,邪門得很,壓根沒法用常理說清。”
班主任的話音剛落,我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椎往上竄,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手腳冰涼。
我終於明白,那段時間不是我沒變化,是我自己被抹去了感知,壓根記不得自己那副狼狽又詭異的模樣。
那個站在高架邊緣的女人,那個僵硬又詭異的笑容,那雙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就那麼在不經意的對視裡,悄無聲息地抽走了我的魂魄,偷走了我一段時光,讓我變成了旁人眼裡呆傻的樣子。而老家奶奶燒的那堆紙,唸的那些話,才把我游離的魂,重新拉了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