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我在貴州大山裡讀五年級。
那時候我們村窮,學校在鄰村,要走半個多小時的山路。全村就剩我一個走讀生了,每天凌晨四點半就得起床,攥著個裝兩節乾電池的手電筒,摸著黑出門。
山裡的天亮得晚,四點半的天,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黑,伸手不見五指。手電筒的光只能照見腳前兩步遠,兩邊都是齊人高的苞谷地,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裡面跟著你走。
一開始我不是一個人。村西頭有個比我小一歲的妹妹,我們倆每天約著一起上學,她膽子大,走在前面開路,我跟在後面,雖然也怕,但好歹有個伴。後來她爸媽嫌山路太遠,又不安全,託關係給她轉到了鎮裡的寄宿學校,從那以後,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膽子小,那段時間每天出門都哭,走在路上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不敢回頭,只能攥著手電筒一路小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看見下一個同學家的燈光才敢停下。
村頭住著王婆婆。
她是個孤寡老人,兒子在城裡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一個人住一間土坯房。她知道我一個人走讀害怕,從那個妹妹轉學的第二天起,每天我路過她家院壩的時候,她都會拿著個手電筒站在門口等我。
“娃,別怕,婆婆送你。”
她總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挽個髮髻在腦後,臉上總是笑盈盈的。她的手電筒比我的亮,走在我旁邊,光穩穩地照著前面的路,一路跟我聊天,問我昨天的作業難不難,有沒有考一百分。
有她陪著,那段山路好像也沒那麼長,沒那麼黑了。我每次都蹦蹦跳跳地跟在她旁邊,跟她說學校裡的事,說哪個同學上課被老師罰站了,說今天要考數學我還沒背公式。
她就笑著聽,偶爾插兩句話,一直把我送到下一個同學家的路口,才揮揮手往回走:“放學早點回來,路上慢些。”
這樣過了兩個多月。
有天早上我路過她家,院壩黑著,沒人。我站在門口喊了兩聲“婆婆”,也沒人應。後來我才聽我媽說,王婆婆的兒子接她去城裡住了,要住好一陣子。
我當時心裡空落落的,又回到了一個人走夜路的日子。那段時間我出門就大聲唱國歌,唱得嗓子都啞了,就怕黑,怕後面有東西跟著。
唱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我剛走到她家院壩口,就看見亮了。
王婆婆拿著手電筒站在院壩中間,還是那件藍布衫,還是笑盈盈的,看見我就招手:“娃,過來,婆婆送你。”
我當時高興壞了,蹦著就跑過去了:“婆婆你回來啦!城裡好不好玩?”
“好玩,就是沒家裡自在。”她笑著說,手電筒的光照著前面的路,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們一路走一路聊,我問她城裡有沒有高樓,有沒有汽車,有沒有我從來沒見過的零食。她都一一跟我說,說城裡的樓有十幾層高,汽車一輛接一輛,還有賣那種裹著奶油的麵包,甜得很。
那天的路好像走得特別快,沒一會兒就到了同學家路口。她跟以前一樣揮揮手:“快去吧,放學早點回來。”
我當時一點都沒覺得不對。
第二天,她又在院壩等我。第三天,也是。
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一路聊天,一路走,她給我講城裡的新鮮事,我給她講學校裡的趣事。一切都和她去城裡之前一模一樣,我甚至覺得,她根本就沒去過城裡,就是在家待了兩天而已。
第三天下午,我在學校拿了數學競賽的獎狀,全班第一名。我攥著獎狀,一路跑回家,第一個就想跑去給王婆婆看。
我跑到她家院壩,門是鎖著的,銅鎖掛在門環上,落了一層灰。
我蹲在門口的石頭上,想著婆婆可能出去遛彎了,等一會兒就回來。我把獎狀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想著等下婆婆看見了,肯定會笑得特別開心,說不定還會給我拿顆糖吃。
不知道蹲了多久,我媽揹著一揹簍豬草從坡上下來,看見我就喊:“你蹲這兒幹啥?放學了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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