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世間最嚇人的從來不是張牙舞爪的惡鬼，而是猝不及防撞見逝去親人的身影。那不是發自內心的恐懼，是直擊靈魂的驚嚇，是明明熟悉至極的人，以最詭異、最陌生的模樣出現在你面前，讓人渾身僵冷，渾身汗毛瞬間豎得筆直。這件事發生在我表弟下葬的當晚，直到如今回想起來，依舊讓我心底發寒，終身難忘。
表弟走得特別突然，一場意外，倉促離世。因為天氣和喪葬流程的緣故，他的遺體在冰棺裡整整停放了兩個月。整整六十天的低溫冷凍，徹底改變了他原本的模樣，再也沒有了生前活潑青澀的樣子。臉色僵硬浮腫，神態冰冷呆滯，和從前那個愛笑的少年判若兩人。
下葬那天，全家上下沉浸在無盡的悲痛裡，忙前忙後料理後事，送別最後一程。給他送終的一身黑色西裝、黑色禮帽，是我母親特意去店裡挑選置辦的，規整莊重，本是想讓他體面離開，誰也沒想到，這套壽衣，會成了我們一家人深夜驚魂的開端。
白日的葬禮喧囂落幕，送走所有親友，天色徹底沉黑。偌大的老家院子安安靜靜，沒有一點人聲，壓抑又冷清。奔波一整天，家人身心俱疲，早早回屋歇息，偌大的院子只剩我一個人。當時天色剛入夜，我收拾出一堆換洗的衣物，蹲在院子的洗衣池邊洗衣服。
夜風微涼，吹得院子裡的樹葉沙沙輕響，除此之外，整座房子寂靜得可怕。我埋頭搓洗著衣服，心神放空，滿腦子都是表弟離世的惋惜，情緒低落，根本沒有多想別的事情。
可洗著洗著，一股不對勁的寒意猛地纏上了我。
這不是深秋夜風的清冷，是一種貼著皮肉、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冷。四面八方的風都是常溫，唯獨我的正背後，像是站著一塊萬年寒冰，寒氣死死籠罩著我，沉甸甸、陰森森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一刻，我的身體瞬間僵死在原地，指尖的動作驟然停住。
人的直覺永遠最準，我清晰感知到，背後絕對站了一個人。
農村深夜的院子，空無一人，家人全都在屋內熟睡，大門早已落鎖，根本不可能有人進來。可那種被人死死盯著、近距離佇立的壓迫感，無比真實，揮之不去。我心裡又慌又沉，不敢轉頭，生怕回頭看見終生難忘的畫面，只能死死屏住呼吸，僵硬著身體，一點點緩緩站起身。
我面前是一面寬大的落地玻璃門，夜色漆黑，玻璃像一面漆黑的鏡子，清晰倒映出院子裡的景象，還有我的身影。
就在我站直的瞬間，餘光驟然掃到了玻璃上的倒影。
我的身後，赫然多出一道筆直佇立的人影。
是我的表弟。
真的太清晰了，沒有虛影、沒有模糊，身形、輪廓、穿戴，一眼就能認出是他。他一動不動站在我身後不遠處，身姿僵硬挺拔，身上整整齊齊穿著那一身黑色西裝，頭上端端正正扣著那頂黑色禮帽——正是火化之前，他躺在冰棺裡的那一身裝扮。
最讓人頭皮炸裂的是，我看見的，不是他生前鮮活的模樣。
是他被冰凍兩個月之後的樣子。
臉色慘白浮腫，面部肌肉僵硬緊繃，眼神空洞無神，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安靜得詭異至極。他就那樣靜靜站在我背後，一言不發，沒有任何動作，沒有絲毫聲音，既不靠近，也不離開。
我那一刻徹底懵了。
我不怕鬼，可我怕他。
我清楚他沒有半分惡意，他只是回來了，只是想再看一看從小長大的家，看一看家裡的親人。可正是這份毫無惡意的凝望，比任何凶煞惡鬼都要滲人。熟悉的人，陌生的死寂模樣，靜靜地站在身後窺探，那種極致的陰森和詭異，瞬間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不敢動，不敢回頭，不敢出聲，渾身冰冷，心臟狂跳不止，死死盯著玻璃裡的倒影，不知道站了多久。等我再眨眼時，玻璃上的人影悄然消失，那股刺骨的陰冷也瞬間褪去，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可我心裡無比清楚，那絕對不是幻覺。
當晚我徹夜難眠，熬到天亮，第一時間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
我本以為只是我一人撞見了詭異的景象，可聽完我的講述，我媽的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發抖，告訴我了一件更嚇人的事。
那天晚上，我媽並沒有在院子，她睡在我姨的房間裡。半夜她起床上廁所，迷迷糊糊睜眼的瞬間，就清清楚楚看見，我表弟一動不動站在姨的房間門口。
同樣的黑色西裝，同樣的黑色禮帽，同樣是冰凍過後浮腫僵硬的臉。
他就筆直立在門口，不推門、不進屋、不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死死守在房間門口，佇立了一整晚。我媽說，她當時渾身僵硬，根本不敢動，不敢睜眼，硬生生憋到了天亮，大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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