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有個親叔叔，一輩子沒成家，無兒無女，孤零零一個人守著半山腰的老屋子過日子。叔叔為人老實木訥，一輩子勤勤懇懇，不打牌不串門，唯一的愛好就是打理菜園。前年春天，他在屋前的坡地種了一大片佛手瓜。
佛手瓜長勢極旺，夏天雨水足，藤蔓爬滿了整個坡坎，密密麻麻掛滿了青嫩的瓜。山裡的東西就是這樣，豐收的時候根本吃不完，山村偏僻，交通不便，拿去鎮上賣也賣不上價錢，忙活一場基本都是白費。
叔叔獨居，飯量小，看著滿架吃不完的佛手瓜，捨不得爛在地裡。從初夏開始，他就天天喊我老公去摘瓜。親戚鄰里，老公從來不會推脫，隔三差五就往叔叔的坡上跑，摘些鮮嫩的佛手瓜回來炒菜、燉肉吃。
出事那天是盛夏的一個正午，日頭毒辣，曬得地面發燙，山裡的風都是熱的。老公早上趕集，特意割了一塊新鮮豬肉，想著許久沒去看叔叔，摘瓜的時候順便和叔叔一起燉肉吃，也算陪陪獨居的老人。
山路陡峭難走，老公拎著豬肉，一步步爬上陡坡，遠遠就看見叔叔家的佛手瓜藤鬱鬱蔥蔥，掛滿了沉甸甸的瓜。他剛走到瓜架旁，還沒來得及伸手摘，叔叔就從屋裡慢慢走了出來。
正午的陽光刺眼，叔叔的身影看著有些單薄僵硬，臉色灰濛濛的，一點血色都沒有。平日裡叔叔話少，但看見人總會笑著打聲招呼，可那天他全程一言不發，低著頭，默默走到瓜架邊，抬手熟練地幫老公摘最嫩、品相最好的佛手瓜。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沒有一句交談，只有藤蔓葉子被撥動的沙沙聲。摘夠了滿滿一兜瓜後，叔叔依舊沉默，轉身朝著屋後的陡坡底下，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下去。
那道坡是村裡最陡的險坡，常年背陰，草木叢生，極少有人往下走，平日裡看著就陰森。老公當時心裡只是微微奇怪，覺得叔叔今天格外沉默孤僻，卻沒往壞處多想。山裡獨居老人性格古怪、不愛說話是常事，他只當是老人心情不好。
忙活半天，又頂著大太陽爬山，老公口乾舌燥，渾身燥熱。想著叔叔屋子門沒鎖，他打算先進屋倒杯水喝，歇口氣再回家燉肉。
他推門走進老舊的土坯房，屋裡光線昏暗，悶熱又壓抑，一股死寂的氣息撲面而來。視線掃過屋內的竹椅時，老公渾身瞬間一僵，頭皮直接發麻。
叔叔根本沒有去坡下！
他直挺挺地靠在屋內的舊竹椅上，雙眼緊閉，四肢僵硬，臉色慘白如紙，早已沒了氣息，身體都開始微微發涼，一看就是離世許久了。
也就是說，剛剛在瓜架旁默默幫他摘瓜、隨後走下險坡的那個“叔叔”，根本不是活人。
換做城裡普通人，撞見這種死而復生、鬼魂幹活的怪事，早就嚇得癱軟崩潰、尖叫逃竄了。可我老公當時異常平靜，沒有半分意外和驚恐，只是心裡沉甸甸的，又冷又怕，卻早已見怪不怪。
只因我們深山村裡，藏著外人永遠不懂的詭異常態。
山裡獨居的壯年男人，常年走夜路、爬黑坡，陽氣損耗重，身上大多壓著不乾淨的東西。村裡老一輩傳了一輩子，那種跟著人身後、似人非人、無影無聲的東西，本地人統稱為“路屍”。
這些路屍大多是年輕的無名遊魂，沒有屍骨依託，常年遊蕩在山間小路、陡坡陰地。它們不傷人性命，卻喜歡纏在獨居、陽氣弱的男人身後，跟著人走、跟著人生活。尤其是深夜趕路的人，總感覺身後沉甸甸、涼颼颼的，回頭卻空無一人，其實就是路屍跟在了身後。
村裡幾乎每個常年走夜路的男人，都遇見過路屍，早已司空見慣。也正因如此，老公看見叔叔的屍體，再回想剛剛摘瓜的詭異身影，沒有絲毫震驚，只懂這是孤人離世後的執念作祟。
叔叔一輩子孤苦無依，活著的時候，最大的執念就是打理瓜藤、送人摘瓜。人走了，執念沒散，魂魄還守著這片瓜地。正午烈日最盛，常人以為陽氣重無鬼怪，可執念極深的孤魂，根本不受白日陽氣約束。
他憑著生前的本能，出來幫侄子摘完最後一次瓜，完成了這輩子最後一件常做的事，才徹底消散離去。而他肉身早已僵死在椅子上，安安靜靜地走完了孤獨的一生。
老公站在死寂的屋裡，看著冰冷的屍體，再回想剛剛那個沉默摘瓜的身影，渾身冰涼。
一個一輩子孤單的老人，臨死前最後惦記的，還是自家種的佛手瓜，還是惦記著留給親人吃。人沒了，執念還在，魂魄依舊習慣性疼愛晚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