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王嶽與芳梅在漫天大雪裡相逢的畫面,成了芳梅心底最後一段和王嶽的幸福回憶。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現今心心念唸的小嶽哥,將來竟成了她的前夫。
牲口棚內,王嶽聽著芳梅泣不成聲的哭訴,一行淚水悄無聲息地從他臉頰滑落。眼前這個女人命運悲苦,滿心委屈,惹人同情、憐惜,讓所有聽到過這個故事的人,忍不住不去救援。她口中念念不忘的丈夫,當真會是自己?可看著眼前滿頭白髮、看上去足足比自己年長五六十歲的婦人,他心中沒有半分認識的記憶。這般情形,實在超出常理,難讓他馬上做出決定,和芳梅相認。
但是,芳梅字字血淚的哭訴,深深撼動了王嶽。倘若這女子真的是他的妻子,今日若他,放在一邊不管,好像沒有聽見一樣,不肯相認,他良心難安。昔日許下的誓言當作耳旁風一樣,無足輕重,他餘生都要活在無盡的愧疚中。王嶽打定主意,即便此女與自己不是夫妻,僅僅是萍水相逢,他也要讓她過上衣食無憂、安穩溫暖的日子,首到此女找到了丈夫。或是自己認出了此女,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如今王嶽棲身在牲口棚中,又能如何兌現心中的承諾?現在的,他記憶盡失、法力全無,身無分文。從前,他帶著杜寧玉出逃,遭到呂、孫兩個仙師追殺,一身法力瀕臨枯竭,危急關頭,他默唸《上清經》,體內胃神道居,以石磨研磨世界樹的樹根,製造出源源不斷的精純靈氣,滋養他的五臟六腑,方才快速穩住傷勢、恢復了修為。奈何如今他喪失了,從前記憶,不知道《上清經》的誦唸之法,也不知丹田內藏有至寶(世界樹樹根,蓮花宮宮主贈予的各類天材地寶,全都收納在他的下丹田之中)。無法啟動胃神煉化靈氣,恢復法力一事徹底沒了頭緒。下界靈氣稀薄、濁氣濃重,單憑本能吸納此地靈氣修煉,更無可能。富裕生活,遙遙無期,考驗著王嶽,也考驗著芳梅能否長久在這裡,陪伴王嶽恢復記憶。更考驗著他們的愛情!
牲口棚南側十餘丈遠,有一處閒置的土坯西合院,是東家的房產。東家一家人在東邊村裡住。吃過午飯,王嶽進村拜訪東家,言稱家中親人前來投奔,想臨時租用牲口棚南側的院子落腳,他向東家許諾:來年夏季,他願意無償出力,幫東家脫制三萬塊土坯作為答謝,這三萬塊土坯足夠蓋一處,東家村外的這處房子了。東家聽聞王嶽能一夏天,一人,幹出三萬塊土坯,十分震驚,只當年輕人隨口說大話,並未放在心上。長久相處下來,他看出王嶽氣質沉穩內斂,非普通鄉野農夫,隱隱覺得自家往後的禍福際遇,或許都會與這人牽扯在一起,便爽快應允了王嶽。
這座土坯西合院冬暖夏涼,屋內擺放著簡易傢俱,鍋、碗、瓢、勺等日常用品一應俱全。當天午後,王嶽便帶著芳梅搬入院中。一番清掃除塵、生火暖炕,濃郁的人間煙火氣,很快在小院裡升騰瀰漫開來。王嶽一家遷入新居安頓下來。另一邊,當初在泊陽鎮飯館,錯拿芳梅雨傘的絡腮鬍男人張震,正坐在家中長吁短嘆。一切麻煩的源頭,便是谷家鋪一個名叫張大華、外號狗娃的年輕後生。
絡腮鬍男子本名張震,是王嶽口中的張叔,張義的堂兄。家住泊陽鎮東北三十里的李家莊。他叔父英年早逝(張義的父親),嬸母年紀輕輕便守了寡,在李家莊難以立足,只好帶著年僅九歲的堂弟張義搬回孃家村裡生活。那村子緊鄰谷家鋪北側。一年多前,張義的兒子成婚,也就是張震的堂侄辦喜事,他便和妻子一同動身前去賀喜,誰知在泊陽鎮的飯館不慎拿錯雨傘。偏偏就是這把傘,讓狗娃纏上了自己。
張震倒不忌憚年輕的狗娃,真正令他心底發怵的是狗娃的父親張讓——此人既是財主又蠻橫。他生怕自己和狗娃起衝突,會連累堂弟張義遭受刁難。那日,張震夫妻剛走到張義家門口,門樓裡走出一個圓臉微胖的青年,一雙細小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笑著開口問道:“您是張震叔吧?”
張震見這人從堂弟院中走出,只當是前來幫忙操辦婚事的同鄉鄰里,激動地回應道:“正是,我從李家莊遠道趕來。”青年仍笑眯眯說:“我叫大華,家住谷家鋪,張義叔家辦喜事,鄉里鄉親的,過來搭把手忙活忙活。”
這名叫大華的後生,邊說話邊接張震手中的雨傘。路上大風颳鬆了捆綁傘面的繩索,二人交接倉促,傘面驟然彈開。狗娃瞥見傘杆上刻的字跡,臉色微微一變,開口詢問:“叔,這把雨傘好像不是您的吧?”經他提醒,張震這才留意手中雨傘,一眼認出並非自己所有,猛然反應過來,是在泊陽鎮飯館吃飯時拿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