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女記者》第25章 民企困局(2)

作者:葉不問着·7小時前

可看著賴老闆這副走投無路的樣子,蘇茂林又有點心軟。賴老闆雖然愛鑽營,但辦學校確實是真心的,這些年培養了不少學生,在本地也算有點口碑。就這麼看著他垮掉,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這樣吧,”蘇茂林放下茶杯,沉吟道,“我可以幫你引薦一下秦局長。你把困難當面跟他反映反映,他是公安局長,或許能從中協調一下。”

賴老闆臉上剛露出點希望,又立刻垮了下去,面露難色:“我……我跟秦局長素不相識啊,這麼貿然過去,怕是……怕是沒用啊。”他一個小老闆,哪有資格跟公安局長對話,人家未必會理他。

蘇茂林看他遲疑,又補充了一句:“你別忘了,你還是市人大常委會常委。”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你可以以人大代表的身份,向市人大、市政府反映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把你的情況說清楚。這既是你的權利,也名正言順。”

這話戳中了賴老闆的痛處。他當這個人大常委,本來是想找個靠山,沒想到真要用到的時候,卻覺得這麼無力。可他也知道,蘇茂林能說這些,已經是給了面子,再強求也沒用。

“那……那多謝蘇秘書長指點了。”賴老闆站起身,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悄悄往蘇茂林手裡塞,“這點心意,您收下,不成敬意。”

蘇茂林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信封的厚度不大,估摸著也就五千塊。他不動聲色地推了回去,語氣冷淡了些:“賴老闆,你現在資金緊張,這些虛禮就免了。把錢用在該用的地方吧。”

賴老闆的臉“唰”地紅了,他知道蘇茂林是嫌少,可他現在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幾番推讓,見蘇茂林態度堅決,只能訕訕地把信封收回去,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轉身離開了套房。

走出酒店大門,晚風一吹,賴老闆打了個寒顫。抬頭看了看天,烏雲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連空氣都帶著股壓抑的黴味。他覺得前路比這夜色還要晦暗,一步都邁不動。

等賴老闆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忽明忽暗,映得牆壁上的汙漬像一張張鬼臉。他掏出鑰匙,剛插進鎖孔,就聽見屋裡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是那種吵得人心臟發慌的電子舞曲。

“哐當”一聲,門開了。客廳裡沒開燈,只有電視螢幕的光閃爍著,映出女兒賴明的身影。賴明正對著穿衣鏡塗脂抹粉,穿著條短得不能再短的超短裙,露出兩條雪白的大腿,腳上蹬著雙十釐米的高跟鞋,看起來完全不像個高中生。

“明明!這都幾點了,還往外跑?”賴老闆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幾步衝過去,一把按住女兒手裡的化妝包。

賴明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他,臉上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一把甩開他的手:“爸,你管得著嗎?”她繼續往臉上拍著亮粉色的腮紅,語氣衝得很,“我跟姐妹約好了去‘夜未央’,今天是VIP主題夜,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賴老闆看著女兒濃妝豔抹的樣子,胸口一陣發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自從妻子嫌他沒本事,回了廣東孃家,這個女兒就越來越叛逆,逃課、泡吧、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他說什麼都不聽。“夜未央那種地方是你該去的嗎?明天還要上學!”他伸手去關音響,卻被賴明猛地推開。

“你煩不煩啊!”賴明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刺耳,“整天就知道管我,有本事你管管你自己的爛賬去!學校都快倒閉了,你還有心思管我?上週家長會你都沒去,班主任問起來,我都替你丟人!”

她說完,抓起桌上的亮片手包,“噔噔噔”地往門外衝,防盜門“砰”地一聲被甩上,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作響,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賴老闆僵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女兒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在他心上。他頹然地倒在沙發上,沙發的皮質早就開裂了,露出裡面的海綿。他摸出手機,螢幕一亮,二十七個未接來電跳了出來——五個是銀行信貸部的,八成是催他還貸款;八個顯示“永樂財務”,不用想也知道是賀長生的人;剩下的全是陌生號碼,估計不是債主就是催債公司的。

他累得想關機,可手指剛要按下去,螢幕又亮了起來,“包工頭老黑”四個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賴老闆猶豫了一下,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賴總,”電話那頭傳來老黑沙啞的聲音,帶著股濃重的疲憊,“弟兄們可都等著米下鍋呢。明天再不結清上季度的工程款,我可就帶著工人去你學校門口靜坐了,到時候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賴老闆的額角突突直跳,聲音發顫:“黑哥,再寬限三天,就三天,我一定想辦法……”

“寬限?”老黑突然提高了嗓門,震得賴老闆耳朵嗡嗡響,“你知道我這半年給教育局那幫孫子送了多少茅臺嗎?光招標辦主任小舅子的婚房裝修,我就貼進去二十八萬!現在倒好,工程拖著不給錢,你讓我怎麼跟弟兄們交代?”電話那頭傳來“咔嚓”一聲,像是打火機點菸的聲音,“材料商天天堵我家門,說再不結賬,下次送混凝土就往裡面摻海砂,到時候樓塌了,你我都得進去!”

賴老闆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剛想說點什麼,窗外突然閃過兩道刺眼的車燈,照得屋裡一片亮堂。他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停著輛黑色的路虎,車身上的漆面斑駁不堪,一看就是被撞過好幾次的舊車。而老黑正帶著五六個工人,順著單元樓的樓梯往上走。老黑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七匹狼夾克,還是三年前賴老闆接了個大工程,高興之餘送給他的。

門鈴“叮咚叮咚”地響了起來,急促而響亮,像是催命符。賴老闆能聽到樓道里傳來工人的咳嗽聲和腳步聲,還有人在低聲抱怨著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一條門縫。

“賴總,別來無恙啊。”老黑擠了進來,身上帶著股濃重的菸酒味和汗水味,嗆得賴老闆皺起了眉。他身後的幾個工人沒進來,就在樓道里蹲靠著牆,手裡拿著饅頭,大口大口地啃著,眼神麻木。

“看見樓下那破車沒?”老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沙發發出“吱呀”一聲呻吟,像是快散架了。他指了指窗外,語氣裡滿是自嘲,“上個月別人欠我的工程款抵的,你說頂賬30萬,結果我找人一查,大梁都焊過三次,就是個廢鐵殼子!”他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抖出一疊票據,“這是砂石料廠的欠款單,這是鋼筋廠的催款函……最要命的是賀長生那邊,當初說好你結了工程款,我就還他利息,現在倒好,連本帶利滾到一百二十萬了!我也是被人逼得沒辦法了啊!”

賴老闆盯著那些票據上鮮紅的公章,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在教育局食堂吃的那頓飯,基建科長拍著胸脯保證“特事特辦”,讓他把學校擴建的工程包給老黑,他當場就給老黑轉了五十萬。現在想來,那頓飯光茅臺就喝掉了六瓶,最後還是他買的單。

“你以為就你難?”老黑突然壓低了聲音,眼圈有點發紅,“我手下七十號兄弟,三個月沒發工資了。上週老劉家的閨女做手術,沒錢,全隊湊的錢……”他掏出手機,劃拉了幾下,把螢幕湊到賴老闆面前。照片上是個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臉色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看著就讓人心疼。“才十二歲,骨癌。以前總愛在工地寫作業,你還誇過她字寫得好。”

賴老闆的喉結動了動,他認識照片裡那個總愛在工地寫作業的小姑娘,去年教師節還給老師們表演過詩朗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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