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風稍稍平息，但空氣裡依然帶著刺骨的水汽。遠處的滔滔禎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像是這頭巨大的城市猛獸在暗夜裡喘息。
吳浩那輛極其隱秘的深色私車停在路邊，發動機發出低沉的怠速聲。車廂裡逼仄而溫暖，空調出風口吹出乾燥的熱風。簡衎整個人陷在副駕駛的真皮座椅裡，身上披著那件寬大且完全不合身的黑色西裝。
鼻腔裡全是吳浩西裝上殘存的體溫和極淡的菸草味。這股味道在過去九天暗無天日的排水管泥洞裡，曾是她不可企及的奢望，此刻卻如此真實地將她包裹。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西裝的領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那是極度透支後的應激反應，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左臂傷口的陣痛。一種近乎病態的吊橋效應讓她在此刻對旁邊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種極其濃烈的依賴感。
吳浩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夜路。後視鏡裡，兩人的視線短暫地交匯了一秒。吳浩的眼神深邃得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簡衎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以為這車廂內的溫暖是無堅不摧的救贖，但以她絕對共情的本能，她隱隱感到，這個男人正以一種極致溫柔的姿態，將她這把剛淬火的刀推向一臺絞肉機的更深處。
車子平穩地駛入老城區外圍。
“就到這裡。前面路不好走。”簡衎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吳浩踩下剎車，沒有多說一句挽留的廢話。
簡衎推開車門，一腳踩進泥濘的水窪裡。她沒有回頭，反手關上車門。雨水順著破敗的屋簷滴落，瞬間打在她的臉上，冰冷的觸感讓她從那種迷眩的依賴中極其突兀地清醒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氣，逼迫自己把骨子裡的那點柔弱和貪戀死死封存，化作刺向黑暗的冰冷刀鋒。
第92天凌晨，簡衎悄無聲息地潛回了被查封的記者站。
走廊裡瀰漫著雷雨初歇後潮溼陰冷的黴味，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彷彿長了一
層灰綠色的苔蘚。她走到自己的宿舍門前，發現門鎖有被暴力破壞的痕跡，虛掩著一條縫。
順著門縫，一束極其刺眼的強光手電光柱在凌亂的屋內四處亂掃。
簡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輕輕推開門。
微弱的光暈中，協警趙敬廷正撅著大肚子，在一個倒扣的紙箱裡瘋狂地翻找著什麼。他那件不合身的制服已經被汗水浸透。那個常年不離手的保溫杯放在旁邊的殘破桌面上，他翻找時動作太大，手肘撞了一下杯子，不鏽鋼杯蓋發出“叮”的一聲清脆碰撞聲。
“這到底把東西藏哪兒了……真是見鬼了。那個什麼破日記本，到底有沒有……”趙敬廷嘴裡嘟囔著毫無意義的髒話，滿臉的焦躁與貪婪。他極其渴望找到這個“死人”的私人黑料，好去上面換點功勞。
“找什麼呢。我幫你一起找？”簡衎的聲音極冷，在死寂的房間裡突兀地響起。
趙敬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直接晃到了簡衎的臉上。簡衎沒有躲避，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她披著那件寬大的黑色西裝，蒼白的臉上沾著血汙，眼神像看一團毫無生氣的死肉。
趙敬廷愣住了，他以為簡衎已經被閻鋒弄死了。他本能地嚥了一口唾沫，強撐著膽子：“你……你怎麼回來的？你這屬於妨礙公務，這地方已經被查封了！”
簡衎連看都沒看他那虛張聲勢的臉。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部滿是劃痕的手機，螢幕幽藍的光照亮了她冷酷的眉眼。
她極其緩慢地劃開相簿，點開了一張圖片，將螢幕翻轉，對準了趙敬廷。
那是一張帶有省級加密水印的市國土局機密副卷截圖。紅色的印章和刺目的批文在黑暗中顯得極具壓迫感。
趙敬廷看清那水印的瞬間，雙腿不受控制地一軟。他在基層混了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這種層級的文件意味著什麼。
“你猜猜，”簡衎盯著手機螢幕，似笑非笑，語氣平緩得沒有任何起伏，“剛才連閻鋒都夾著尾巴滾了，你這條狗命夠不夠上面的人填坑？”
趙敬廷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著。他想起半小時前局裡內部群裡傳出的那種詭異的風聲——閻鋒的主力被上面一個電話直接嚇得撤防，連句屁都不敢放。他徹底確認了，簡衎的背後站上了一尊真神。這根本不是他這種基層泥鰍能去試探的鐵板。
“那個，哎呀，誤會，都是誤會。天太黑了。”趙敬廷的語調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聲音抖得像是在過電。他極其諂媚地弓下腰，“我就是來看看有啥能幫忙收拾的。哎，這雨下得真大。”
簡衎收起手機：“把電源和內網給我接上。”
“這……這是封條貼著……”
簡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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