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雨剛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下水道反酸和垃圾發酵的混合氣味。宏遠大廈六樓那間充滿劣質香水味的辦公室，彷彿成了上個世紀的遺蹟。
簡衎沒有直接回記者站。她太清楚體制內的運作效率了。當她拒絕了霍少鈞的雪茄和裴淵的盲盒，當她把那兩萬塊錢拍在葉藍秋桌上，甚至當她拒絕坐上吳浩那輛散發著溫暖皮革香氣的專車時，這張看不見的大網就已經在向她收攏。
第153天上午。
簡衎剛踏入記者站大樓的一樓大廳，就看到崔雁萍正站在大堂那幅巨大的“鐵肩擔道義”書法字畫前，端著一杯手衝咖啡，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實習生說著什麼。
看到簡衎進來，崔雁萍停止了交談，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
“簡記者，休假還習慣嗎？”崔雁萍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站裡最近業務調整，你的內網賬號我讓人先鎖了，也是為了你好，保護性靜默嘛。年輕人衝得太猛，容易摔跟頭。”
簡衎的目光越過崔雁萍的肩膀，落在那幅裝裱精美的書法上。“保護”這個詞，從這群尸位素餐的人嘴裡說出來，總是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我的採訪車鑰匙昨天交了。”簡衎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但我有個備用的單反鏡頭落在了車裡。我進去拿一下。”
崔雁萍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她偏過頭，對身邊的實習生揚了揚下巴：“小劉，你跟著簡記者去地下車庫。簡記者最近精神壓力大，別讓她在車庫裡迷路了。”
實習生小劉立刻點頭哈腰，像一條得了指令的哈巴狗一樣跟在了簡衎身後。
地下車庫的空氣陰冷潮溼，帶著一股濃重的汽車尾氣味。簡衎大步走向那輛破舊的捷達採訪車。小劉亦步亦趨地跟著，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簡衎拉開車門，彎腰鑽進後座。她背對著小劉，雙手在那個巨大的帆布包裡摸索著。
“簡姐，找不到嗎？要不我幫你找？”小劉在車外探頭探腦，語氣裡透著一股急於交差的迫切。
“不用。”簡衎頭也不回。她的手指觸碰到了包裡那部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的備用手機。這是她昨天為了防備定位追蹤特意準備的。她極其隱蔽地將手機塞進了座椅縫隙深處，然後從包底翻出一個備用鏡頭蓋。
“找到了。”簡衎直起腰，將那個黑色的塑膠蓋子在小劉面前晃了晃。
就在小劉視線被鏡頭蓋吸引的瞬間，簡衎砰的一聲關上車門，轉身走向電梯間的方向。她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小劉愣了一下，趕緊小跑著跟上。但在經過一個承重柱的死角時，簡衎突然加快腳步，閃身進了一道半開的防火門。
等小劉繞過承重柱，走廊裡空空如也，只有頭頂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在滋滋作響。他焦急地原地轉了兩圈，狠狠地踢了一腳旁邊的承重柱。灰塵撲簌簌地落下來，嗆得他連連咳嗽。他不僅弄丟了人，連自己的尊嚴也一併掉進了這灰塵裡。
簡衎從大樓的另一個出口離開，直接打車去了老城區最雜亂的城中村。
上午十點。一家連招牌都沒有、只掛著半截破布簾子的黑網咖。
推開那扇油膩的玻璃門，一股極其刺鼻的劣質香菸味、泡麵味和腳臭味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堵實體的牆一樣撞了過來。幾十臺老舊的電腦螢幕發出幽藍的冷光，鍵盤敲擊的黏膩“咔噠”聲此起彼伏，一群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混混正對著螢幕大呼小叫。
簡衎走到最角落的一臺機子前坐下。她沒有去管那張油膩得反光的電競椅，也沒有在意旁邊一個黃毛投來的猥瑣目光。
她將雙手放在鍵盤上，冰冷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她用力搓了搓雙手，視線緊緊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在等待電腦漫長開機的間隙，她的腦海中快速盤點著昨天的收穫。葉藍秋為了兩萬塊錢和那個高仿包，吐出了“霍總紅頭簽字”這個致命的審批紅線。這證明，觀滄資本外圍那些看似合規的投資和死賬，其實隱藏著一條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獨立通道。
封死所有的明路，就是在逼我切開最黑的血管。簡衎在心裡默唸。
電腦終於啟動完畢。她沒有開啟任何瀏覽器，而是按下了組合鍵，調出了一個黑色的命令框。
她果斷地輸入了吳浩曾暗中留給她的那個微型U盤裡的金融副卷穿透程式碼。這串由省級許可權加密的字元，就像是一把生鏽但極其鋒利的剔骨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