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天上午。
剛停歇的雷陣雨讓禎州老城區的空氣變得異常黏稠,彷彿每一口呼吸都能吸進肺裡一把溼漉漉的青苔。
一輛破舊的捷達計程車在省醫院的大門外猛地踩下剎車。輪胎摩擦著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泥漿。
“這破路,天天修也修不好。姑娘,一共二十二。”司機煩躁地拍了一把喇叭,催促著前面擋路的一輛電動三輪車。
簡衎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扔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用力推開沉重的車門。她剛邁出腳,就踩進了一個水坑裡。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她帆布鞋的邊緣,溼冷的觸感貼著腳趾,但她根本無暇顧及。
她將雙手死死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右手手指緊緊捏著那本封皮已經磨起毛邊的採訪筆記本。紙張邊緣那粗糙的、略帶割手感的觸感,是她此刻在極度焦灼中勉強維持理智的唯一錨點。
鍾楚吟依然失聯。從昨晚到現在,那個熟悉的號碼傳來的永遠只有機械單調的忙音。簡衎的右眼皮從清晨就開始隱隱跳動。她太瞭解本土派那些人的行事作風了,這群習慣了在暗處解決問題的人,絕不會有什麼底線。如果不立刻截獲觀滄資本外圍那個龐大的“純倒貼”資金的實體終端,拿到確鑿證據,不僅她追查的線索會徹底斷裂,鍾楚吟更是會毫無底牌地暴露在那臺絞肉機中。
而孟宛青那個重病在床的弟弟,就躺在省醫院的重症區。這就是那筆龐大資金流向的第一個實體節點。只要找到孟宛青,或者拿到那份賬單原件,她就能順藤摸瓜。
簡衎逆著擁擠的人流,艱難地擠進醫院一樓大廳。
大廳裡的空氣流通極差,充斥著一股陳年舊疾發酵後的酸腐味、汗臭味以及濃烈的消毒水味。掛號機的語音播報機械而死板:“請A045號到三號視窗……請A046號準備……”
簡衎注意到左側那臺掛號機的螢幕左下角有一大塊壞點,像是一塊洗不掉的黴斑,旁邊還貼著半截撕不乾淨的野廣告。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大爺正蹲在角落裡劇烈地咳嗽。這些功能性的冗餘畫面在她的視線邊緣滑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沒有去擠那幾部幾乎要塞爆、且每次開門都帶著一股沉悶氣流的電梯,而是轉身走向了光線昏暗的步梯間。樓梯扶手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大半,摸上去帶著一層滑膩的冷汗。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向重症區所在的樓層攀爬。
重症區外圍的護士站。
這裡的空氣溫度比樓下低了至少三度,走廊裡的冷色調日光燈發出極其微弱的“滋滋”聲。有一截燈管明顯接觸不良,正在以一種讓人心煩意亂的頻率閃爍著。
簡衎平復了一下略顯粗重的呼吸,掏出記者證的外殼,裡面卻早已換成了她在暗中準備的省衛生局內部通訊通行證。她大步走到大理石臺面前,將證件輕輕一拍。
“查一下32床,孟宛青弟弟的結算清單。”簡衎壓低聲線,她的眼神在這一刻瞬間變得銳利,語氣裡透著一股體制內特有的公事公辦和不耐煩,“那個……對,就是昨天新轉來的那個。系統裡有筆數額對不上,家屬在下面大廳鬧得挺兇的,醫患辦那邊壓不住了,麻煩你們快點把底檔給我。”
護士正低頭整理著一疊輸液貼,旁邊一臺血壓儀的袖帶軟管耷拉在半空,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哎,你等一下啊……”護士頭也沒抬,嘴裡嘟囔著,“我這單子還沒貼完呢……那個,32床是吧?這床催繳好幾次了,主任早上剛發了脾氣。”
她隨手從檯面下方的鐵皮櫃裡抽出一本厚重的硬殼病歷夾,沿著光滑的大理石臺面推了過來,“是這本。你自己核對,我這兒忙著呢,別給我弄亂了。”
簡衎心臟猛地一跳。她知道,那裡面藏著能解開“純倒貼”資金去向的絕密流水。她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塑膠夾子邊緣。
“咔。”
一隻骨節分明、極其修長的手,毫無預兆地從側面伸出,冷酷地按在了病歷夾的正中央。
那隻手用力極大,指甲邊緣甚至因為按壓而微微泛白。緊接著,是白大褂上漿洗得硬挺的布料隨著動作發出的“簌”的一聲乾燥摩擦音。
簡衎猛地抬頭。
護士站慘白的冷光燈打在面前男人的臉上。他眉眼清俊,鼻樑挺直,但眼底帶著極重的疲憊感與血絲,下巴上還有一層沒來得及刮乾淨的青色胡茬。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極其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消毒水氣味,但這氣味並不能掩蓋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極具壓迫感的鋒芒。
“誰讓你碰的?”主治醫生溫時祁的聲音很冷,沒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把精準切割的柳葉刀。
簡衎把手縮回來半寸,強壓下內心的急躁,指了指桌上的證件:“我是上面下來核對賬目的,溫醫生是吧?我不是來找茬的,那個,這是正常流程……”
“我不管你上面是誰。”溫時祁的大拇指習慣性地摩挲了一下胸前聽診器的金屬軟管。那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簡衎敏銳的聽覺中被放大。這是他內心高度緊繃、且極度抗拒外來力量介入的防禦姿態。“未授權人員禁止接觸重症區病歷。你們衛生局要是查賬,走院辦對公渠道。隱私條例不是給你們這些企圖鑽空子的人準備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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