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著大理石臺面進行著寸步不讓的視線交鋒。簡衎的雙手死死插在口袋裡,試圖用假裝翻找其他證件的動作,來掩飾自己被對方那種純粹的醫者底線戳中軟肋後的急躁。
就在兩人僵持的瞬間。
走廊盡頭的電梯間方向,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聲音。
不是醫護人員防滑膠底鞋那種輕微的走動聲,而是硬底皮鞋重重砸在光潔地磚上的沉悶“噠、噠”聲。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帶著不加掩飾的壓迫感和侵略性。
簡衎的後背瞬間爬上一層寒意。
四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已經悄然封鎖了電梯口,正以扇形陣型向重症區護士站收攏。他們是段銳的特調組便衣。這群人根本不在乎醫院的規定,空洞陰冷的眼神如實質般掃過走廊的長椅,連假裝家屬的過場都懶得走。走廊裡原本坐在長椅上掉眼淚的一個家屬,被這股戾氣嚇得本能地縮起了身子。
溫時祁也聽到了動靜。他轉過身,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對這種身上帶著明顯體制內暴戾氣息的人有著本能的厭惡。那種氣息和醫院裡對生命的敬畏完全背道而馳。
“站住。”溫時祁大步跨出護士站,憑藉著高大的身軀,強行擋在走廊的中央。
走在最前面的便衣停下腳步,他摸了摸下巴,歪了下脖子,頸椎骨發出咔咔的響聲。“市局辦案。找個叫孟宛青的女人。她弟弟在裡面,讓開。或者,你把她弟弟的管子拔了,她自己就會滾出來。”
“這裡沒有這號人。特級無菌環境,禁止閒雜人等入內。”溫時祁的聲音硬得像塊鐵。他伸手一把拉過旁邊的紅色隔離帶伸縮杆,“咔噠”一聲,金屬扣死死卡進了對面的牆壁凹槽裡。
便衣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他伸手就要去扯那根單薄的隔離帶。“醫生,我們也是混口飯吃……你別給自己找不自在。我們局長批的條子,可比你這破帶子管用。”
溫時祁沒有廢話,他的手直接拍在了牆壁上那個被紅色塑膠罩保護著的特級防感染警報器邊緣。
“你可以扯。”溫時祁死死盯著對方那如毒蛇般陰冷的眼睛,“警報一響,全病區物理門禁自動鎖死,十五分鐘內特警就會包圍這裡。你們如果有合法的搜查手續,我不攔。但要是沒有,今天誰也別想進這扇門。”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在極度壓抑的靜謐中,危險如同即將拉斷的弓弦。
便衣盯著溫時祁按在警報器上的手,又聽著裡面心電監護儀平穩的“滴——滴”聲。他權衡了片刻。段銳給他們的指令是暗中抹除,他們是幹髒活的鷹犬,一旦警報拉響,事情鬧到明面上的新聞裡,他們就會成為立刻被拋棄的耗材。
便衣緩緩鬆開了手,向後退了半步,靠在走廊的瓷磚牆壁上,形成了一種外鬆內緊的高壓對峙。
與此同時,地下一層通往重症區的物資通道。
令人作嘔的廢棄血汙味和腐爛的紗布氣味,在狹窄的鐵皮推車裡發酵,形成了一股讓人幾乎要窒息的瘴氣。
孟宛青整個人蜷縮在巨大的醫療廢棄物推車的最底層,上面壓著幾層沉重的、帶著不明黏液的黃色塑膠袋。每一次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縫隙,都會產生劇烈的顛簸,她的肋骨狠狠撞擊在冰冷的鐵皮上,疼得她直抽冷氣,但她死死咬著嘴唇,連一聲呻吟都不敢發出。
清潔工推著車,緩慢地行進。孟宛青在黑暗中驚險地避開了一樓大廳特調組的幾波盤查。她能聽見那些便衣皮鞋走動時的摩擦聲,就貼著推車的薄皮鐵板掠過。
“吱呀——”推車終於在一處沒有燈光的角落停下。清潔工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裡是重症區外圍走廊的一個監控死角。
孟宛青渾身溼透,廉價的外套上沾滿了醫療汙物,散發著酸臭味。她顫抖著推開頭頂的塑膠袋,像一隻從泥沼裡爬出的蟲子般,從推車裡翻了出來。
腳底剛接觸到堅硬的地面,她的膝蓋一陣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她扶著牆壁,剛想直起身子喘口氣,看清前面的路。
“噠。”
一聲極輕、極有規律的腳步聲,在身後的陰影裡突兀地響起。
孟宛青的脊背瞬間僵直。她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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