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天中午。
正午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百葉窗，像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在地磚上切出斑駁而慘白的陰影。整個重症區外圍的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氣氛如同拉滿的絞肉機般令人窒息。
“那邊！別讓她跑了！”一聲低沉壓抑的怒喝從地下通道的樓梯口傳出。
被特調組殺手和便衣前後夾擊的孟宛青，像一隻徹底絕望的困獸。她在看清殺手手裡空氣針的瞬間，爆發出人類求生的本能，抓起旁邊的一個塑膠垃圾桶狠狠砸向對方，隨後不顧一切地順著半截樓梯向有光亮的走廊轉角狂奔。
她的肺部彷彿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拉扯，空氣被瞬間抽乾，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砰！”
在走廊的一個急轉角，慌不擇路的孟宛青直直地撞上了一道人影。
那是正被溫時祁強硬地往病區外驅趕的簡衎。兩人根本來不及躲閃，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們雙雙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簡衎的肩膀重重磕在牆圍的瓷磚邊緣，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鑽心的疼痛瞬間傳遍半個身子。
“你走路不長眼啊！這裡是病區，不要亂跑！”溫時祁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簡衎，他那漿洗過的白大褂袖口摩擦著空氣，發出乾脆的聲響，眉頭的川字紋鎖得更深了。
孟宛青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狼狽不堪。她那件廉價的外套已經被撕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淤青的皮膚。她原本充滿極度驚恐、瞳孔甚至已經開始渙散的雙眼，在抬起頭看清簡衎面容的瞬間，猛地定住了。
她認出了這張臉。
那個曾因林楓案聲名大噪、敢硬剛資本的女記者。在無數個被段銳手下追殺的黑夜裡，在那些藏身於垃圾桶和臭水溝的絕望時刻，這張冷峻的臉曾作為某種不可觸及的“正義”符號，在她那渾渾噩噩的底層精算師腦海中閃過。
在走投無路的極度絕望中，孟宛青的眼中爆發出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信任。那不是對強者的依附，而是溺水者在沉入深淵前，對最後一根浮木的死命抓取。
“聽著……那個……你查下去！”孟宛青嘶啞著嗓子，聲音像砂紙打磨過一樣難聽。她猛地撲上前。
她一把抓住簡衎的手，將一枚帶著粘膩冷汗與體溫的普通黃銅鑰匙，死死地、近乎粗暴地塞進簡衎的掌心。那上面甚至還殘留著重症區特有的刺鼻消毒水味。鑰匙的銅鋸齒瞬間硌入簡衎嬌嫩的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物理刺痛。
“純倒貼原件……”孟宛青的嘴唇劇烈顫抖著，聲音壓到了極低，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與決絕，“這把更衣櫃鑰匙……查下去，讓他們給底層人償命！”
走廊的另一端，硬底皮鞋踩在地磚上沉重而急促的“噠噠”聲正在迅速逼近。那是段銳的手下順著樓梯追上來了。
孟宛青悽然一笑。她的笑容裡帶著一種卸下所有重擔的瘋狂與解脫，那是以命換命的獻祭。她根本沒等簡衎做出任何回應，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朝著另一側的防火通道大喊：“我在這兒！來抓我啊！你們這群走狗！”
她不顧一切地衝向那條通往地下物資迷宮的死路，試圖將特調組的火力全部引走。
在奔跑中，一張磨損嚴重的舊照片從她破爛的口袋裡飄落，掉在光潔的地磚上。那是她弟弟唯一的一張童年照。照片邊緣已經泛黃捲曲。
走廊盡頭的保潔推車旁，一個半空的純淨水瓶被風吹得滾動了兩圈，撞在牆角停下，發出一聲空洞的迴音。
幾名滿身戾氣的便衣暴徒如瘋狗般追了上去。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皮鞋毫無顧忌地踩在那張照片上，留下了一個極其刺眼的黑色髒腳印。照片上男孩純真的笑臉瞬間被汙泥掩蓋。
孟宛青決然的背影消失在極其複雜的地下管線入口，徹底深陷絕境。
簡衎跌坐在地上，心臟在胸腔內瘋狂跳動，彷彿要撞碎肋骨。她沒有任何遲疑，瞬間攥緊拳頭，將那把還帶著孟宛青體溫的鑰匙死死藏入衝鋒衣的衣袖深處，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那個女人是個瘋子嗎……哎，撞死我了……”簡衎故意拔高了音量，將雙手死死插進口袋，假裝因被撞倒和被醫生驅趕而惱怒的樣子。她透過這種毫無風度的抱怨廢話，試圖掩飾掌心裡那把能掀翻天局的鑰匙帶來的劇烈戰慄。
就在這時。
被聲東擊西驚動的一名便衣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他停下追趕的腳步，去而復返。那雙像毒蛇一樣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還逗留在原地的簡衎。
“你。”便衣步步逼近，皮鞋的噠噠聲像是一下下踩在簡衎的神經上，“剛才她給了你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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