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天上午，禎州市上空彷彿被撕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暴雨傾盆。
夜色迷迭酒吧後巷，下水道的積水泛著令人作嘔的溼熱黴味。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麵包車停在幾個溢滿的垃圾桶旁。一隻野貓在雨中飛竄而過。
車門“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拉開。
邵聞璟被兩名毒蜂打手反扭著胳膊，一腳踹進了滿是油汙的車廂地板上。他發出一聲極其沙啞的悶哼，消瘦的身體蜷縮起來，老舊風衣的下襬沾滿了黑色的泥水。
“進去吧你！”打手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緊接著，還處於亢奮與驚愕交織狀態的鐘楚吟被一把推了上去。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呼救，嘴巴就被貼上了厚重的封箱膠帶，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車門重重關上，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街道對面的雨幕中，顧星澤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雨衣，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帽簷流下，砸進他的眼眶裡，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他那隻握著對講機的手死死僵在半空。體制眼線的冰冷紀律與他殘存的良知正在體內進行著慘烈的撕扯。他咬著牙，看著麵包車碾過水坑，朝著城郊的方向疾馳而去。他什麼也沒做。
市局特調組的黑色指揮車停在距離省醫院兩個街區外的立交橋下。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刮擦著，發出“吱嘎、吱嘎”的單調聲響。副駕駛座位前的一個空礦泉水瓶隨著車身的震動滾來滾去。
段銳坐在副駕駛上，冷冷地盯著車載監控螢幕上閃爍的紅點。車內的空調開得很低，冷風直直地吹在他的脖頸上。
“局長髮話了，長空傳媒的調查者已經成了絆腳石。”段銳拿起車載麥克風，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各組聽好，靜默監控立刻轉為物理阻斷。把她們的行蹤全部鎖死，如有反抗，就地抹除。出了事，市委兜底。”
同一時間。
簡衎在省醫院外圍的一處廢棄地下通道里躲避了大半夜的搜捕，此刻才剛剛走出來。那把帶有孟宛青體溫和消毒水味的更衣櫃鑰匙，被她死死地用醫用膠帶貼在靠近心臟的肋骨處。每走一步，黃銅堅硬的鋸齒邊緣就會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微弱但極其真實的刺痛感。
醫院外圍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她剛走到一處沒有監控的爛尾樓前，三個穿著劣質皮夾克、看起來像醫鬧的混混就擋住了她的去路。這幾個人是本土派安排在外圍的底層眼線。
“哎，大記者，這大雨天的去哪兒啊？”領頭的混混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往前逼近了一步，手裡把玩著一把半生鏽的摺疊刀。旁邊一個人的鞋帶散了，正低頭踩在水坑裡，發出“啪嘰”的聲音。
簡衎沒有退半步。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的眼神里沒有平時那種試圖溝通的試探，只剩下一種極致冰冷的死寂。她深知自己此時承載的重量。
“那個，”簡衎微微偏了偏頭，直視著摺疊刀的刀尖，壓低了聲線，“讓開。”
混混愣了一下，被這種完全不顧死活的凶煞氣場釘在了原地。簡衎沒有再廢話，肩膀直接撞開擋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踩著泥水大步離開。身後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竟然沒敢追上去。
返回記者站時，辦公區裡空無一人。
簡衎顧不上擦乾滴水的頭髮，徑直走到鍾楚吟的工位前。電腦沒關，螢幕保護程式的彩色氣泡在黑暗中無聲地彈跳。
她抓起桌上的座機撥打鐘楚吟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依然是那種讓人心臟發緊的“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簡衎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邊緣。那裡放著鍾楚吟最寶貝的那本黑色封皮的採訪筆記。鍾楚吟絕不可能去跑大新聞卻不帶本子。而在筆記旁邊，那個印著“夜色迷迭”的受潮火柴盒安靜地躺在那裡。
她的右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頻率極快，帶著一絲抽搐的痛感。憑藉著對禎州本土派做事風格的敏銳直覺，她的大腦瞬間拼湊出了一個可怕的邏輯鏈。那根本不是去挖新聞，那是被活體誘餌機制直接拖進了法外之地的殺戮場。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在夜色迷迭酒吧門口猛地剎停。
簡衎冒著暴雨衝進這處魚龍混雜的銷金窟。白天的酒吧並沒有營業，空氣中混雜著劣質酒精揮發後的刺鼻氣味和昨晚殘留的嘔吐物酸腐味。幾盞維修用的白熾燈在天花板上晃盪。
一個穿著馬甲的酒保正拿著掃把清理地上的玻璃渣。
“沒開門，滾出去。”酒保頭也沒抬。
“找人。一個短頭髮、帶著創可貼的女記者。昨天晚上來的。”簡衎大步走到吧檯前。
酒保動作一頓，“沒見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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