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邊緣,那輛滿是刮痕的吉普車像一頭失血過多的野獸,熄火在廢棄洗相館的後巷。引擎停止運轉的瞬間,排氣管發出一聲難聽的“喀啦”金屬疲勞音。
簡衎推開沉重的車門,夜雨瞬間澆透了她的頭髮。她沒有去擦臉上的水,跌跌撞撞地摸索著推開暗房那扇朽爛的木門。門軸的尖銳摩擦聲在死寂中異常刺耳。
沒有開燈。刺鼻的顯影藥水味混雜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在門關上的一剎那灌滿鼻腔。簡衎背靠著剝落的牆皮,雙腿脫力般往下滑,跌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角落的水槽裡,不知哪裡漏下的一滴水砸在空塑膠盆裡,“噠”的一聲,單調而空洞。
她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在極其壓抑的黑暗中,她咬著牙,僵硬地脫下那件浸透了鍾楚吟鮮血的外套。冷膩、半乾的布料強行從皮肉上剝離,血腥味立刻蓋過了顯影液的酸澀。
簡衎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微型錄音筆。堅硬的塑膠外殼上還殘留著令人作嘔的黏稠觸感。她摸黑在工作臺上翻找,摸到一卷寬大的防水膠布。她用牙齒狠狠咬斷膠布邊緣,一圈,又一圈,將錄音筆死死纏繞。然後,她拉開裡面單薄的襯衣,用剩餘的膠帶將這塊冰冷的硬物直接貼身綁在左側心口上。膠布收緊時扯著皮膚,帶來極其真實的物理刺痛。
洗相館外的街道上,暴雨如注。
幾輛沒有鳴笛的黑色警車在積水中緩慢滑過,輪胎碾壓路面的輕微“嘶嘶”聲在錯綜複雜的巷道間蔓延。一隻躲在垃圾桶下的流浪狗突然竄出,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吠叫,隨後被從車窗裡扔出的半截硬物砸中,嗚咽著夾著尾巴逃進死衚衕。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偽基站指揮車停在兩個街區外的橋洞下。
車內的空調冷風呼嘯。段銳坐在副駕駛上,漫不經心地抽出一張紙巾,低頭擦拭著皮鞋邊緣濺上的一點泥水。
“這雨怎麼下起來沒完了,剛擦的鞋又廢了。”他嘟囔了一句,將帶泥的紙巾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儀表盤上。
隨後,他抬起那雙如毒蛇般陰冷的眼睛,盯住了前方閃爍著熒光的大螢幕。
“全頻段訊號阻斷已經完成,她的手機徹底變成廢鐵了。”旁邊的技術員敲擊著鍵盤彙報。
段銳靠在椅背上,冷血地下達了排程指令:“天眼系統配合偽基站,實行網格化盲區排查。把老城區的口子一點點收緊。記住,局長的原話是,我們不需要抓活的。只要見到那輛吉普車,直接走物理截殺程式。”
近四十個小時的蟄伏。
廢棄洗相館暗房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簡衎沒有吃任何東西,胃裡的絞痛被神經的極度緊繃強行壓制。她憑藉極其頑強的意志,用暗房裡找到的半瓶酒精胡亂處理了胳膊和膝蓋上的擦傷。酒精咬在破損的皮肉上,她死死咬破了下嘴唇,濃烈的鹹腥味在口腔裡瀰漫。
她靠在牆角,一遍遍隔著衣服摩挲著心口那塊堅硬的凸起。那是鍾楚吟用命換來的東西。那冰冷的觸感,像一把銼刀,將她心裡殘存的所有恐懼、軟弱以及對所謂程式的僥倖,一點點銼成齏粉,淬鍊出一種不死不休的冰冷死志。
“這筆血債,我會親手送進你們的喉嚨。”簡衎低聲呢喃。
第161天深夜。
簡衎最後一次確認了自己身上沒有任何通訊裝置,那張被拔掉的行車記錄儀儲存卡也被她踩碎衝進了下水道。她推開門,重新坐進那輛滿是斑駁刮痕的吉普車。
沒有導航,沒有退路。她擰動鑰匙,引擎再次發出沉悶的嘶吼。她決意憑直覺突圍出城。
雨刮器開到了最大擋,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搖擺。簡衎驅車逼近老城區通往高速收費站的輔路。
前方的雨幕中,隱約出現了兩道紅白相間的反光錐桶。四個穿著熒光雨衣的“交警”站在路中間,手裡舉著停車示意牌。
吉普車的速度減慢。距離還有五十米時,簡衎那極度敏銳的絕對共情直覺瞬間啟用。
她的目光穿透雨刷器的水痕,死死鎖定了最左側那個“交警”。那人的站姿絕不是普通的查車放鬆姿態,他的雙腿微微分開,重心壓在前腳掌,右手雖然自然下垂,但大拇指和食指呈現出一種極其僵硬的彎曲弧度——那是隨時準備拔開腰間槍套按扣的戰術戒備微動作。
這不是交警。這是特調組黑警的物理截殺網。
意識到已踏入死網,簡衎的大腦在半秒內做出了決斷。沒有絲毫猶豫,她的右手猛地將擋杆拉入倒擋,右腳將油門轟到底。
“嗡——!”
吉普車在逼仄的老城巷道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輪胎在積水中瘋狂空轉了一瞬,隨後猛地向後方倒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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