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倉皇逃竄後,吉普車的遠光燈依然直挺挺地亮著,在滿是積水的地面上投下兩道刺眼的光柱。
狂風捲著暴雨順著千瘡百孔的屋頂破洞不斷砸落,沖刷著地上大片大片黏稠的血泊。廠房內的氣溫在這個凌晨降至了冰點,每一次呼吸都能吐出帶著白霧的寒氣。周圍死寂得只能聽見雨水拍打鐵皮的聲響。
簡衎一把推開駕駛室的車門,跌跌撞撞地衝入那片血腥的泥濘中。她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癱在血水裡的人影,重重地跪在邵聞璟已經扭曲變形的屍體旁。
她的雙手因為極度的戰慄而無法控制。在慘白的車燈下,她驚顫地發現,邵聞璟那隻已經僵硬的手裡,正死死攥著一張早已過期的舊記者證。塑膠封皮的邊緣已經磨損開裂,上面沾滿了黏膩刺鼻的暗紅色鮮血。看著這張象徵著前新聞人最後尊嚴的遺物,簡衎的心臟彷彿被重錘狠狠擊中,那種被權貴絞肉機生生碾碎骨血的殘忍,真實地糊在她的眼底。
簡衎轉過身,膝蓋在泥水裡摩擦著,挪到那個倒吊著的鐵架下方。她顫抖著伸出手,將滿身是血的鐘楚吟從繩索上解了下來,緊緊抱在懷裡。
鍾楚吟的體溫正在極其迅速地流失,呼吸微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簡衎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牙齒陷進皮肉裡,直到濃烈的鹹腥味在口腔裡蔓延。她用這種近乎自殘的疼痛來掩飾內心即將崩潰的絕望,她不願讓摯友在最後的時刻看到自己流淚的模樣。
“簡衎……”鍾楚吟睜開被血汙糊住的眼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左手,指向自己手臂上那個防水創可貼。她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悽慘卻又帶著些許驕傲的微笑,“那個……我抓到大新聞了。”
簡衎的眼淚終於決堤。她含著淚,顫抖著手指剝開那層邊緣已經翹起的創可貼,接住了那支滾燙的微型錄音筆。
當錄音筆離開身體的那一刻,鍾楚吟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泥水中,在簡衎的懷裡永遠閉上了眼睛。
在距離鐵架二十多米外的廢棄逃生通道陰影裡。
準備撤離的顧星澤站得筆直。他深深地注視著跪在血泊中抱著屍體痛哭的簡衎,眼神中曾經屬於體制鷹犬的麻木已經徹底瓦解。為了給未來必然到來的投誠與贖罪留下信物,他抬起右手,用那把剛剛鳴過槍的警用配槍槍口,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極其用力地劃過。
堅硬的金屬與水泥摩擦,留下一道極其隱蔽卻又極其深刻的警用槍械擦痕。做完這個動作,他大拇指的指腹上沾了一絲灰泥。他下意識地將手指在自己褲縫上極其用力地擦了擦,彷彿在試圖擦去自己前半生作為眼線的骯髒與不堪。隨後,他轉身悄然消失在深沉的雨夜中。牆角有一根生鏽的鐵釘被他的皮
鞋踢中,掉在水窪裡發出一聲輕響。
與此同時,市局特調組的黑色指揮車內。
段銳看著螢幕上突然閃爍出的“目標地點驚動”的紅色警報,猛地將手裡的對講機砸在儀表盤上,大發雷霆。“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他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裡透出極致的陰冷。為了防止任何關於長空傳媒的逼供證據洩露,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拉下指揮台上的紅色撥杆。
“特調組全面接管。”段銳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猶如死神的宣判,“立刻啟用全城天眼系統,同步開啟一號偽基站網路。徹底鎖死所有出城主幹道,啟動最高級別的物理截殺程式。任何帶有長空傳媒標識的移動終端,就地抹除。”
廢棄機床廠內。
簡衎緩緩站起身,將鍾楚吟的身體平放在一塊稍微乾淨的帆布上。她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想要撥打救護車,卻突然察覺到螢幕左上角的訊號格已經完全變成了“無服務”的紅色叉號。
她極度敏銳的嗅覺立刻察覺到了這死寂背後的殺意。特調組的電磁遮蔽與偽基站絞殺網已經降臨。
簡衎快步走到吉普車前,拉開副駕駛的門,一把將擋風玻璃後方的行車記錄儀外殼扯碎。她將那張小巧的儲存卡拔了出來,用力捏在掌心。這是她切斷自身可能留給警方任何物理追蹤線索的本能防備。
暴雨依然順著屋頂的破洞砸下,洗刷著遍地的鮮血。
簡衎將那支沾滿鍾楚吟鮮血的微型錄音筆用塑膠袋裹緊,死死貼身藏在胸口的內衣裡。她的靈魂在這一刻被這極寒的雨水徹底凍結。什麼新聞大獎,什麼職場規則,全都被碾成了齏粉。
她低下頭,看著鍾楚吟蒼白寧靜的臉,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睡吧,楚吟。剩下的路,我用他們的命給你鋪。”
她摒棄了所有的退路與軟弱,轉身踏上那輛傷痕累累的吉普車。引擎的轟鳴聲再次在廠房內迴盪,帶著不死不休的復仇死志,她駛入黑暗,準備迎接特調組已經鋪開的全面絞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