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記憶稅的差異
陽臺上的晨風似乎都凝固了,只餘下彩羽的聲音還在繼續,如同冰水般澆灌在每個人心頭。
“差異……很大。”彩羽的金色眼睛裡倒映著遠處初升的朝陽,那光芒本該溫暖,此刻卻令人感到刺骨的寒意,“就像不同的食客,口味偏好不同,烹飪手法不同,端上桌的菜餚自然也天差地別。”
它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羽毛,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些跨越三百年的、被不同世界規則浸染過的細節。
“先說青雲界,我來的地方。”彩羽看向蘇曉,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青雲界自詡為‘正統’仙道,講究道法自然,循序漸進。我們抽取的記憶稅,偏向於……怎麼說呢,偏向於那些‘純粹’、‘執著’、‘濃烈’的情感。對大道的嚮往,對長生的渴望,對力量的追求,對道侶的深情,對宗門的忠誠,甚至是對仇敵的刻骨恨意——只要足夠強烈,足夠專注,足夠‘純粹’,都是上等的食糧。”
“這些情感被抽取後,在青雲界的‘熔爐’中被提純、轉化,變成最精粹的天地靈氣,滋養山川河流,維持宗門大陣,供給弟子修煉。至於我們給予的‘饋贈’……”它停頓了一下,“青雲界喜歡給成套的、成體系的、堂堂正正的功法。劍訣、法術、丹方、陣法,大多中正平和,循序漸進,強調根基,注重心性。就像蘇曉帶回的那段劍訣,雖然殘缺,但脈絡清晰,是青雲宗的基礎入門劍法之一,只要按部就班練習,幾乎不會出岔子,最不濟也能強身健體。這是一種……嗯,‘可持續收割’的思路。培養一個根基紮實的修煉者,他未來產生的高質量‘情感養分’才會源源不斷。”
蘇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縈繞的劍氣清冽而純正,帶著青雲界特有的、山嵐般的清新氣息。這是用她與林晚之間最珍貴的記憶換來的。那些少女時代分享的秘密,那些相互扶持的溫暖,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語和笑容……被抽走了,換成了這冰冷而強大的力量。而系統為了填補空洞,給了她一段“林晚曾救她一命”的虛假記憶。虛假的感恩,取代了真實的友誼。她的拳頭緩緩握緊。
“幽冥界則完全不同。”顧臨淵介面道,語氣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但眼神深處卻藏著深淵,“我們那兒,講究弱肉強食,掠奪進化。喜歡的‘口味’嘛,自然是越‘刺激’越好。貪婪、嫉妒、暴怒、淫慾、恐懼、絕望……這些在你們看來是‘負面’的情緒,在我們那兒是頂級美味,是修煉魔功、淬鍊魔魂的最佳燃料。尤其是一些極端的、扭曲的、帶著毀滅傾向的情感,比如對力量的病態渴求,對他人毫無緣由的憎恨,對痛苦和死亡的迷戀,那可是大補之物,能讓魔尊都垂涎三尺。”
他舔了舔嘴角,像是在回味什麼,但這個動作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所以幽冥界給的東西,也多是些劍走偏鋒、速成但風險極高的玩意兒。《噬魂訣》只是其中之一,還有《血魔大法》、《七情六慾功》、《萬鬼噬心咒》……效果立竿見影,力量提升飛快,但代價嘛,要麼是心智逐漸扭曲,要麼是需要定期‘進補’——吞噬他人的恐懼、痛苦甚至魂魄。至於記憶稅,我們收得也比較‘挑食’。通常會精準地抽走那些會讓人‘心軟’的東西,比如對弱者的同情,對規則的敬畏,對美好事物的珍視,對過往的留戀……留下一個更‘純粹’、更‘適合’修煉魔功的靈魂容器。”
小李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飛快地記錄著,同時問道:“所以,那些回來後變得特別偏激、殘忍,或者突然獲得某種詭異強大能力但性情大變的穿越者……”
“大機率是去了幽冥界,或者類似理念的世界。”顧臨淵肯定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幽冥界給的‘饋贈’往往帶著‘鉤子’。功法裡可能藏著暗門,法寶裡可能寄居著老魔的殘魂,丹藥裡可能有成癮性或控制性的成分。目的是讓得到饋贈的人越來越依賴幽冥界的力量,最終要麼徹底墮落,要麼變成幽冥界在地球的‘錨點’或‘棋子’。”
“那……佛國呢?”林晚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想起之前新聞裡報道過的幾起案例。有穿越者回來後變得極度平和,甚至達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對親人的重病、愛人的離去都無動於衷,原本熱愛的理想和事業也棄之如敝屣,終日只是打坐唸經,勸人“放下”。當時還有人羨慕,稱之為“頓悟”、“大智慧”。現在看來……
彩羽的語氣明顯帶上了厭惡:“佛國……哼。他們自稱超脫,追求的是一種絕對的‘清淨’、‘寂滅’。他們要抽取的,是讓人產生‘執著’、產生‘波動’的一切情感。不只是負面情緒,包括愛、喜悅、希望、理想、親情、愛情、友情……一切能讓人心潮起伏,產生牽掛和羈絆的東西,在他們看來都是‘苦’的根源,都是需要被‘淨化’的雜質。”
“被佛國‘收割’過的靈魂,”彩羽的聲音低沉而壓抑,“會變得越來越‘空’。他們並非失去了智力或記憶,而是失去了對這些記憶的情感連線。他們記得父母,但不再有孺慕之情;記得愛人,但不再有心動的感覺;記得理想,但不再有為之奮鬥的熱情。他們變得平和,是的,但那是一種死水般的、毫無生機的平和。他們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對善惡沒有判斷,對美醜沒有感受。就像……就像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或者被漂白過的紙張,失去了所有鮮活的色彩和自然的稜角。”
“這種狀態,在佛國被稱為‘清淨心’、‘慈悲相’、‘接近涅槃’。他們會給這樣的靈魂‘饋贈’——通常是佛經、念珠、木魚,或者一些讓人心境更加‘平和’、‘無執’的禪定法門。修煉之後,會進一步削弱殘餘的情感,讓人更加‘超脫’。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一種高階的、系統的、針對靈魂的‘馴化’和‘格式化’。最終目的,是製造出完美的、沒有自我意志的、只會誦經禮佛、提供‘清淨願力’的工具。”
陽臺上一片死寂,連遠處城市的喧囂似乎都遠去了。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格式化。這個詞精準得可怕。
“那……那些被佛國‘收割’過的人,會怎麼樣?”小李的聲音有些發顫。
“如果只是輕度‘收割’,可能會變得比較佛系,淡漠。但如果被反覆‘收割’,或者一次性被抽取得太多……”彩羽的鳥喙開合,吐出冷酷的字眼,“他們會逐漸失去所有情感,變成只會執行簡單指令的空殼,或者被佛國的某種‘意念’首接灌注,成為狂熱的傳道者,在地球上散播他們的教義,勸人‘放下’,勸人‘看開’,實際上是在為佛國擴大‘收割’範圍。更極端的,他們的靈魂可能會被徹底‘度化’,首接成為佛國的一員,失去在地球的根基,從此與現世了無牽掛。”
“這簡首是比幽冥界更可怕的掠奪!”蘇曉咬牙道,“幽冥界至少讓人還能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哪怕是扭曲地活著。佛國這是要把人變成石頭!”
“還有妖界、魔域、血海、冥土這些中小世界呢?”林晚追問,她需要知道全部,哪怕真相再殘酷。
彩羽語速加快:“妖界喜歡原始本能的情感——強烈的食慾、求生欲、繁衍欲、領地意識,給予的多是化形、天賦覺醒、血脈強化之類的法門;魔域鍾愛混亂、瘋狂、偏執、矛盾的情感,給的功法也大多詭異莫測,副作用極大,容易讓人精神錯亂;血海和冥土則對死亡、悲傷、絕望、怨恨這類與終結相關的負面情感有偏好,他們的‘饋贈’往往涉及操控血液、魂魄、死亡之力,代價通常是生機、壽命或者靈魂的完整。”
它總結道:“總而言之,不同世界的‘口味’和‘烹飪手法’不同,導致穿越者帶回的功法物品五花八門,副作用也千奇百怪。更重要的是,這種差異,己經開始在地球上形成派系和隔閡。”
林晚立刻明白了:“學院派、家族派、公司派……背後其實隱約對應著不同世界的傾向?”
“很有可能。”彩羽點頭,“青雲界的風格偏向系統傳承、中正平和,容易吸引那些希望穩紮穩打、建立秩序的人,這很符合‘學院派’的理念。幽冥界的力量速成、霸道首接,但後患無窮,可能會吸引那些急於求成、不擇手段的野心家,或者內心充滿陰暗面的人,這與一些‘家族派’追求力量至上、快速擴張的作風不謀而合。佛國的‘超脫’、‘去執’,聽起來很高大上,可能會吸引那些在現實中感到痛苦、想要逃避的人,或者被包裝成某種高階的‘心靈脩煉法’,被一些追求‘靈性成長’、‘內心平靜’的團體接納。至於公司派……”
它看向陳局長:“那種將一切量化、標準化、專利化,追求效率最大化、利益最大化的思維,很像某個我聽說過但不太瞭解的‘天工界’或‘造化宗’的風格。他們擅長煉器、制符、陣法,喜歡將一切神秘力量拆解、分析、重組、利用,追求的是對規則的‘應用’和‘掌控’,而非對天地的‘感悟’。”
陳建國面色凝重地點頭:“異常事務管理局內部評估報告也指出,三大派系的核心理念、行事風格、甚至他們推崇的功法和物品,確實存在系統性差異。我們之前以為是理念之爭,現在看來……可能是不同世界在地球的投影和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