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會議開始前十分鐘，雲盛法務把公告草案送進董事會議室。
林川只看了第一頁，便把檔案推了回去。
“‘因市場變化產生履約爭議’？”他指著其中一行，“十年前的終止通知寫產品不合格，現在公司檔案已經證明，首批驗收記錄被撤回前，質量部門沒有出過不合格結論。你們還準備把它叫爭議？”
法務負責人沒有辯解，只把另一個紅色資料夾放到桌上。
“這是外部律師的風險意見。‘惡意違約’四個字一旦寫進公告，後續民事索賠、監管問詢都會跟著來。公司可以道歉，但建議使用‘歷史處置不當’。”
臨時董事長看向林川：“今天的議題涉及你父親和恆遠機械，你要全程迴避。草案可以提意見，表決不能參加，未公開附件也不能看。”
“我同意迴避。”林川合上檔案，“但迴避不是讓我接受換一種說法繼續否認事實。你們表決的是雲盛要不要對自己的檔案負責，不是替我父親討一個人情。”
九點整，會議開始。
林川簽完迴避確認，離開會議室，在隔壁獨立等候區坐下。門合攏後，裡面的聲音徹底聽不見。他沒有聯絡任何董事，也沒有讓星川團隊詢問票數，只收到董事會秘書定時傳送的程式節點：材料宣讀完成、獨立董事提問、法務風險說明、審計底稿核驗。
這場會議比他面對趙天雄時更難等。
對手可以被調查，舊授權可以被切斷，可一家活到今天的公司要在自己的公告裡承認十年前做錯了什麼，意味著它必須主動承擔隨之而來的成本。
十點二十分，會議第一次暫停。
董事會秘書拿來兩版修改稿。一版保留“歷史處置不當”，另一版寫明雲盛在明知恆遠已經按要求擴產、且沒有形成產品質量不合格結論的情況下，仍以不真實理由單方面終止合同，並配合後續處置壓縮恆遠的履約和融資空間。
第二版最後四個字是：構成惡意違約。
“董事會有分歧。”秘書說，“有人認為這會被理解成對趙天雄個人責任的認定，也有人要求等調查結束再發。”
林川把兩版檔案放回桌上：“個人責任可以等調查，公司自己的行為不用等。合同是雲盛蓋章的，終止通知也是雲盛發的。不能享受了當年的資產收益，今天卻說必須先找到某個人，才肯承認公司做過什麼。”
“還有一個問題。”秘書翻到末頁，“公告是否直接確認恆遠破產由雲盛造成？”
“不能。”
秘書微微一怔。
“父親當年擴大產線、把現金和抵押物集中在一張訂單上，也承擔了經營風險。銀行抽貸、土地處置和關聯資金還在調查。”林川說，“把全部結果都攬進一句道歉，看起來痛快，實際上又是在跳過證據。”
他拿起筆，只在意見欄寫下兩句話：承認已經核實的，不爭搶尚待認定的；道歉不得附帶放棄追索、保密或和解條件。
意見送回會議室。林川繼續等。
十點五十八分，門終於開啟。臨時董事長帶著三名獨立董事走出來，桌上那份表決結果共有七張有效票，林川迴避，趙天雄因接受調查缺席。議案以多數透過，同時透過的還有三項後續安排：儲存全部歷史材料，委託獨立機構核定損失，向恆遠及受影響人員開放書面申報和異議渠道。
沒有賠償數字，也沒有對任何個人作罪責判斷。
臨時董事長把最終公告遞給林川：“這不是和解書，也不是調查結論。是公司對自己能夠確認的事實作出的更正。”
林川從頭看到尾，最後一頁蓋著雲盛公章。
公告撤回了當年關於恆遠產品質量不合格、主動延誤交付的表述，確認恆遠首批產品已完成約定範圍內的駐廠驗收準備，雲盛內部在沒有形成質量否定結論的情況下，使用與現存記錄不符的理由終止合同。
最下面的一段沒有再用“遺憾”或者“處置欠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