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秦崢把會議室的門反鎖時,第一句話不是介紹技術。
“先說壞訊息。”他把一份裝訂得很薄的報告推到桌中央,“這份失敗流片報告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不能帶走。更麻煩的是,封測廠上午剛發了最後通知,三天內不確認後續款項,他們會終止樣片保管和測試排期。”
陳默翻開第一頁,眉頭立刻壓低。
林川沒有伸手搶報告,只看向秦崢:“終止以後,損失到什麼程度?”
“不是重新排隊那麼簡單。”秦崢聲音發啞,“樣片、測試治具、封裝引數,都會被重新歸檔。下次再做,同一批驗證條件未必能復現。”
會議室裡那臺舊投影儀嗡嗡作響,牆上投出的不是漂亮路演頁,而是一串失敗編號。
第二次流片,功耗曲線達標,溫漂不過;第三版驗證,低負載場景漂亮,高負載連續執行後漏電飄高;最近一次封測,批次一致性仍然沒壓住。
林川一頁頁看過去,越看越安靜。
如果這是騙局,秦崢應該把所有問題都藏起來,只留下幾個好看的指標。可他沒有。他把每一次失敗寫得很清楚,連是哪一組工程師判斷錯了驗證優先順序,都沒替自己遮。
陳默看完前三頁,抬頭問:“這不是兩次失敗。”
秦崢停頓了一下。“正式流片算兩次。工程驗證和封測返工,加起來七輪。”
陳默合上筆帽,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也就是說,公開資料裡看到的失敗成本,只是賬面能被外界看見的一部分。”
“對。”
“那賬呢?”
秦崢沉默了幾秒,從抽屜裡拿出第二個資料夾。這個資料夾比技術報告厚得多,邊角磨得發白,裡面夾著供應商欠款、員工欠薪、裝置租賃、封測尾款和投資人回購條款。
陳默只翻了兩頁,聲音就冷下來:“你們不是缺一筆救命錢,是整張資產負債表已經塌了。”
秦崢沒有反駁。
“供應商應付四千六百多萬,員工歷史欠薪七百八十萬,裝置租賃和園區費用一千一百多萬,封測廠後續確認款最少兩千四百萬。”陳默一項項唸完,筆尖敲在最後一行,“還有上一輪投資人的優先清算和回購壓力。誰接手,誰就不是買一家公司,是接一屋子點著的引線。”
林川看著那幾組數字,沒有說話。
星川現在自己也在三十天現金錶裡喘氣。外部結算被拖,供應商抬預付,算力還要保證金。這個時候碰微瀾,像是在船底還漏水時,又拖上一臺沉重的舊機器。
可他也看到了另一面。
失敗報告裡那條低功耗曲線不是假的,秦崢留住的十個人不是假的,工程日誌裡每次修正後的引數變化也不是假的。最危險的地方正在這裡:技術是真的,賬也是真的。
“為什麼不把壞賬先剝掉?”林川問,“只拿授權,或者只保工程團隊。”
秦崢抬起頭:“你要聽實話?”
“當然。”
“剝不乾淨。”秦崢把一頁專利質押登記推過來,“核心專利、裝置租賃、封測尾款和兩家供應商的材料款互相掛著。你只拿授權,短期能跑幾個專案,但工程線遲早斷。你只保人,專利和測試條件拿不完整,他們來了也只能重寫一遍。你只買專利,那就和前面那幾批人沒區別。”
陳默接過登記頁,逐條標註。“所以你的底線,其實也是你的困局。技術、債務、團隊不能拆,拆了價值就沒了;不拆,成本會高到沒人願意接。”
秦崢的手指壓在桌沿,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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