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整體最壞情形表,是在凌晨一點二十七分發到林川郵箱裡的。
林川點開附件,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債務明細,而是表格最上方被加粗的一行字:整體接手上限測算,十二億。
會議室裡還亮著一盞燈,窗外園區的路燈把玻璃照得發冷。陳默坐在對面,眼底有血絲,聲音卻很穩:“這不是報價,是最壞情況下你要承擔的代價。歷史債務、員工欠薪、封測排期、專利質押、投資人優先清算、十八個月研發續命,全算進去,十二億隻是上限,不是好訊息。”
林川把滑鼠往下滾。
供應商欠款、裝置租賃、園區費用和封測確認款只是第一層。真正讓數字膨脹的,是專利質押解除後的連帶條款、上一輪投資人的回購壓力,以及微瀾後續至少兩輪驗證和小批次試產需要的現金墊付。
“如果只買專利?”劉敏低聲問。
陳默把另一張表切出來:“能便宜很多,但工程線會斷,供應商不會配合,封測廠也不會把歷史條件繼續給你留著。買回來的是紙,不是底座。”
“只保團隊呢?”
“人會來,但帶不走完整測試條件和專利鏈。”陳默說,“他們重新做一遍,時間、錢、信心都要重燒。”
秦崢坐在長桌另一端,手指一直壓著紙杯邊緣。聽到這裡,他沒有替自己爭辯,只啞聲說:“我早說過,微瀾最貴的地方不是專利,是它拆不開。”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林川看著那串數字,腦子裡卻浮出星川自己的三十天現金流表。合作平臺延遲結算,供應商提高預付款,算力和外包服務要求保證金。星川不是站在金庫門口挑資產,而是在別人的手指已經按到喉嚨時,去看一塊可能改變命門的硬骨頭。
“資金來源怎麼拆?”他問。
陳默像是早等著這句話,點開第三個頁籤:“第一,星川現有運營現金不能動核心安全線,工資、社保、恆輝交付、伺服器最低配置先鎖死。第二,不接受換控制權的融資,不籤董事會一票否決。第三,微瀾只能做非繫結整體方案,先談債權確認、員工留任、封測排期保留和投資人條款減壓,再談價格。”
他又把頁面往下拉,露出一列灰色備註:“真正能談的不是一次性掏十二億,而是把最壞責任拆成階段。債權重組要折讓,投資人回購要延期,封測廠要拿到可信付款安排,研發續命要按節點釋放。任何一方不讓步,這張表都會變成紅色。”
劉敏看著那一串備註,忍不住皺眉:“也就是說,星川連第一步盡調都要先證明自己不會被拖死。”
“對。”陳默說,“我們不是拿錢買便宜貨,是先證明自己不會在救別人的時候斷氣。”
“也就是說,”劉敏看向林川,“現在不能承諾十二億。”
“不能。”陳默答得比林川更快,“現在連一個億都不能輕易承諾。十二億是天花板,是告訴我們最壞會摔到哪裡,不是讓誰今天簽字。”
秦崢的臉色又灰了一層。
他不是聽不懂。微瀾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封測廠三天內要確認,核心工程師月底前要做選擇,供應商的催款函已經遞到門口。可星川也不是救世主,林川如果在這裡拍胸口,第二天就會把兩家公司一起拖下去。
桌上的紙杯被空調風吹得輕輕晃動,杯沿碰到資料夾,發出很輕的一聲響。沒有人去扶它,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真正快要倒下的不是杯子。
林川合上電腦,抬頭看他:“秦總,我可以給你一個明確判斷。”
秦崢坐直了一點。
“微瀾不適合授權合作,也不適合拆賣。”林川說,“如果星川要碰,只會按整體收購方案推進。”
劉敏的筆停在紙上。
陳默沒有意外,只是把手邊的表格往林川面前推了推:“你想清楚,這句話一說出去,外面聽到的不會是‘非繫結方案’,只會是星川想吞一家晶片公司。你們剛被估到十億,轉頭討論十二億收購,所有人都會覺得你瘋了。”
“所以不說出去。”林川說,“先在內部立項,所有材料只走盡調編號。對外仍然是技術與債務核驗,沒簽字之前,不叫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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