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再平常不過的感嘆,忽然把十年壓縮到了眼前。父親賣掉房子、四處還債時,魏成海也許已經離開臨江;父親後來不再提恆遠,這個老人或許也把雲盛兩個字鎖進了某個不能開啟的地方。他們各自沉默了十年,卻沒有人因此真正擺脫那幾張賬。
林川沒有問他為什麼離開。那是下一步才有資格觸碰的問題。
這句話只能證明他認識父親,不能證明他就是報表上的魏成海。林川把歷史任職記錄翻到最後一頁,沒有追問舊賬。
“律師需要核驗您的身份和溝通意願。”他說,“您不願意,就到這裡。我今天不會問雲盛,也不會錄音。”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讓女兒從床頭櫃裡取出證件。證件姓名與出生資訊能夠和歷史公開材料對應,照片也保留著舊相貌的輪廓。林川只在律師的影片見證下完成核驗,沒有拍攝證件,也沒有抄住址。
影片結束,病房裡安靜下來。
“現在確認了。”老人說,“你想問什麼?”
“您願意談什麼,我才問什麼。”
老人乾澀地笑了一聲,隨即咳得彎下腰。女兒替他扶好氧氣管,臉色沉下來:“今天到這兒吧。”
林川起身收好材料:“您好好休息。我不會再來,除非您主動聯絡。”
他走到門口,身後卻傳來一句:“你們查到哪一步了?”
林川停下,沒有借這個問題把所有判斷丟擲去。他只說了已經能由檔案證明的部分:四家企業接到大額訂單後擴產,關鍵節點發生撤單,資產隨後透過不同主體進入趙家控制或關聯企業;魏成海的簽名出現在三份跨年份財務材料裡。
至於撤單由誰安排、銀行為何同步動作、趙天雄是否直接授意,他明確說沒有證據。
老人一直看著窗外。等林川說完,他問:“你沒有把那幾筆價差全算成趙家的利潤?”
“沒有。稅費、成本和完整流水不全,不能那麼算。”
“宏達的廠房後來做過抵押,安洲那筆借款也拆過。”老人說得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只看最後成交價,賬會算錯。”
林川沒有順勢追問拆給了誰。這個細節與他們看到的公開附件能夠相互印證,卻仍可能只是老人對舊資料的記憶。只有拿到賬冊、核對憑證,再讓相關主體回應,它才會從一句話變成證據鏈的一環。
老人終於轉回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審視,不是看一個來追債的人,而是在判斷林川究竟懂不懂賬。
“報表上能看見的,都是他們願意讓人看見的。”他說。
女兒立刻叫了一聲:“爸。”
老人沒有繼續。他緩了很久,伸手摸向枕頭下面,取出一把小鑰匙,交給女兒。
“櫃子最底下,鐵皮盒。”
女人站著沒動。老人又說了一遍,她才轉身離開病房。
等待的十幾分鍾裡,林川沒有問鑰匙開什麼,也沒有開啟錄音。護士進來換藥,老人閉著眼,彷彿已經睡著。直到走廊再次響起腳步聲,他才慢慢睜眼。
女兒抱回一箇舊鐵盒。盒角生著鏽,外面纏了兩圈布帶。老人親手開鎖,從裡面取出一本用塑膠紙包了幾層的薄賬冊。
封面沒有公司公章,只寫著“外派專案往來備查”。裡面是複寫留底頁,起止年份正好覆蓋宏達資產接收、安洲關聯借款歸還和裕衡售地後的往來彙總。林川只看見翻開的第一頁,頁角便出現了與公開報表一致的專案簡稱和憑證索引。
這還不能證明賬冊真實,也不能證明每一筆記錄對應什麼。但它不是傳聞,而是一份可以核驗來源、筆跡、紙張和憑證編號的原始材料。
魏成海把賬冊壓在掌下,沒有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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