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平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次，鐵門只開出一道縫。
林川正要上前，父親卻抬手攔住了他。門軸多年沒動，鏽屑簌簌落下。林國平握著門把，肩膀往前一頂，門終於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響。
院裡有人喊：“林師傅，別往裡走！東邊那段雨棚鬆了。”
林川轉頭，門外站著兩個頭髮花白的男人，一個手裡拎著工具包，另一個扶著腳踏車。父親愣了幾秒，才認出當年負責裝置維修的老同事。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來？”
“昨天從登記公告上看見恆遠這塊地換了名字。”拎工具包的人看了眼新換的門鎖，“早上路過，正好看見你們的車。雨棚那邊原來就漏，十年沒人修，別信外面看著還整齊。”
林川把現場驗收單翻到安全示意圖，東側確實劃了警戒區。上次盡調只允許專業人員入內，今天他也讓父親待在主通道，沒有為了懷舊越過封閉線。
兩人沒有進門，先問：“廠真買回來了？”
“星川買下了產權。”林川說，“是公司資產，不是恆遠恢復營業。現在還不能開工。”
扶腳踏車的人點點頭，又問：“那以後是倉庫，還是把廠房拆了？”
“計劃做板卡小批試製和工業終端驗證。先過消防、供電和改造審批，能不能建起來，要看實際條件。”
他回答得不快。門口那兩個人聽完也沒說恭喜。曾經有太多漂亮話是在這扇門前說的，最後一張停工通知就把人全趕散了。
林國平向前走了兩步：“先進去看看吧。只走畫了線的路。”
上午的光斜照進車間。機器早被搬空，地面還留著固定底座的四角印。父親停在第一排立柱旁，伸手摸了摸牆上被油漆蓋過的班組編號。拎工具包的人說，以前這裡每到早班，最吵的不是機器，是催著領工單的人。
“老林，你還記得停工那天嗎？”他忽然問。
林國平的手沒有從牆上拿開：“記得。我說過月底一定把賬結清。”
“月底，你家門口排了兩次隊。”
空氣一下靜了。林川知道父親這些年一直記著欠賬，但第一次聽見有人把排隊的事當面說出來。
父親轉過身：“是我沒兌現。”
那人把工具包放下：“我不是來討那句道歉的。那年我也怪過你，後來知道訂單是怎麼沒的，怪不怪另說，錢的事不能因為你現在買了廠就抹掉。”
“不會抹。”林川接過話，“但今天也不讓任何人在門口登記領錢。舊賬還得逐筆核，誰應得多少、當年已經領過多少，不能憑記憶當場定。”
對方看了他一眼：“這話像你爸以前的口氣。先查清，再開機。”
林國平苦笑了一下，沒替自己辯解。
快到中午，門外又來了三個人。有人是附近修理鋪聽說老廠開門後走過來的，有人看見登記公告，找舊同事打聽才摸到這裡。他們沒有相約，更沒收到星川的招工通知。一個當年負責檢驗的女工站在門檻外，先問能不能進去看看原來的檢驗臺。林川告訴她裝置早已處置，只能在安全路線裡看舊位置。
她站在空地前許久，低聲說：“那臺老儀器測不準的時候，我還拿自己的表去校過。停工前最後一批貨，合格單是我籤的。”
“資料還在嗎？”林川問。
“我手裡只留了自己那張記錄，不知道算不算數。”
林川沒有讓她當場拿出來給公司拍照：“如果你願意，以後可以走律師的材料核驗渠道。今天這裡談的是新廠，不拿舊案換工作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