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還能貸。”
“當年已經拿家裡的房子和生活去填過一次。”林川把付款方案推到父親面前,“這次我用個人賬戶付。不是星川替恆遠接債,也不是拿錢換他們回來上班。您要做的是跟每個人把賬說清楚。”
林國平抬頭看他:“六十多萬不是小數。”
“所以更不能用一句以後再說拖過去。”
付款通知由律師逐一轉達。確認單上寫得很清楚:款項分為欠薪本金與利息,不附帶入職、證言、宣傳、放棄追索或支援舊廠專案等條件;如本人對金額有異議,可以繼續提交憑證,不因暫緩簽字失去核驗資格。
訊息發出後,第一個回覆的不是昨天到廠的人,而是一名已經去了外省的老車工。
“本金我認,利息不用。”他在電話裡說,“老林那時也沒錢。”
林國平握著手機,聲音發緊:“沒錢是我的事。你少拿了十年,也是事實。”
對方沉默片刻,只問:“收了這個,以後還能報名進廠嗎?”
“能不能進,看星川以後的崗位和考核。”林川接過電話,“今天這筆錢不加分,也不減分。”
這句話被寫進所有確認單。
兩名工人已經去世,律師聯絡法定繼承人,核對關係材料後再分筆支付;一人長期在境外,影片完成身份和賬戶核驗。最後一名始終聯絡不上,林川沒有讓舊同事公開他的住址和家屬資訊,而是按律師方案把本金與利息足額提存,保留隨時領取的憑證。
第五天下午,三十九筆款項陸續匯出,提存手續也辦完。每一筆備註都只有姓名、欠薪本金和利息編號,沒有“幫助”“補償”或“重建老廠”。
林川的個人賬戶減少六十一萬八千六百四十元,可用餘額只剩一百零二萬八千八百七十元六角。付款頁面關閉後,系統安靜得像從未存在。
他沒有等待提示,而是陪父親去了舊廠。
鐵門外沒有橫幅,也沒有人被通知來拍照。收到錢的人中只來了七個,有人專程把確認單送回,有人只是想當面看一眼林國平。
馬師傅把手機上的到賬記錄按滅,說:“這錢晚了十年。”
“是。”林國平回答。
“利息也補不回那十年。”
“我知道。”
父親沒有解釋自己當年賣過什麼、求過誰,也沒有說廠子終於買回來了。那幾個原本準備好的理由,在一筆筆已經核清的數字面前都顯得多餘。
馬師傅從工具包裡取出一把舊遊標卡尺,放到門衛桌上。
“停工那天我順手帶走的,怕被當廢鐵賣了。不是還給恆遠,恆遠已經沒了。”他看向車間深處,“等星川真有檢驗臺的時候,再看它還準不準。”
他說完就走,沒有問招聘時間。
林國平拿起那把卡尺,拇指推了推已經發澀的尺框。林川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這扇門真正輕了一點。
十年前留下的工資賬,到今天才終於結清。
而他花出去的這筆錢,價值還沒有被任何人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