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舊廠第一臺待複核裝置還沒接上電，周野就叫停了現場。
“空載測試順序不對。”他指著電控櫃旁的接線標記，“這臺機的驅動器編號和圖紙對不上。現在送電，出了問題算誰的？”
裝置旁站著馬師傅和那位曾做檢驗的女工。兩人應邀回來參與首輪工藝核驗，星川按短期諮詢合同支付勞務費，今天只提供經驗，不承擔無防護操作。聽見周野的話，馬師傅把手從控制檯邊收回來。
林川看了眼牆上的確認書影印件。前置條件允許他們佈置驗證線、複核裝置安全、複測供電，也允許做小批試製前工藝驗證。每一步都得落在紙面範圍內。
“先找對應關係。”他說，“沒確認的線路不送電，誰也不憑記憶動手。”
兩名電氣人員重新核對裝置銘牌、舊臺賬和櫃內標記。年輕工程師把接線表攤在工作臺上，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三組編號中有一組曾被改過，筆跡和其他記錄不一樣。馬師傅沒有替他們下結論，只指出當年換控制器時，舊編號貼在內側，外面那張是後補的。
周野讓人拍照、標註來源，再逐條測通斷。半小時後，編號終於對應上了。檢測人員簽字確認絕緣和接地符合本次空載複核要求，新增負荷仍要等供電服務方完成容量複測。裝置只在既有核驗範圍內接入測試電源，西側倉庫繼續封閉。
“可以先做空載。”周野說，“但工藝順序還得從頭拆。舊工藝卡只有動作，沒有引數邊界。”
他把規劃V0.1調到螢幕上。第一條驗證流程暫時定為物料登記、裝夾、加工、檢驗、複測五個環節。年輕工程師按原工藝卡把步驟錄入看板，林川要求每次改動都保留版本和操作人。看板只負責記錄，不替代現場判斷，更不能把測試結果包裝成正式產能。
廠房裡沒有新裝的流水線，也沒有誰把舊機器一夜之間改成全自動。周野只按已確認的平面，把原料登記桌、現有加工裝置、檢驗臺和資料看板排成一條順序明確的驗證路徑。樣件從入場開始貼上編號，經過哪臺裝置、誰調整過引數、何時測量，都必須能從記錄裡倒查。
年輕工程師起初想直接把舊工藝卡的資料匯入看板。女工翻了幾頁便發現，同一個零件在不同年份用了兩種名稱，後面還夾著一次手寫更改。要是隻按新編號歸併，舊記錄裡幾次返修會被軟體當成新的合格件。
“先別合併。”她把兩張卡片並排壓住，“這兩條記錄是不是同一批，我不能只憑字像就說是。”
周野隨即把資料匯入狀態改為待核，留出原始名稱和手寫備註。林川讓工程師把新舊編號對照單列出來，未經複核的記錄不進入節拍統計。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標籤差異，讓看板上的樣件數少了四件，也讓後面的比較有了可靠邊界。
“智慧不是把舊東西全吞進去。”林川說，“先讓人看得懂它從哪裡來。”
馬師傅點了點頭，隨後在裝夾步驟旁補充了當年操作時必須檢查的兩處接觸面。工程師沒有照抄成固定引數，而是把它們記成開機前檢查項，由現場人員逐次確認。流程因此多了一次人工確認，卻避免模型把一次偶然的順利運行當成永久規律。
馬師傅看著螢幕上的工序圖，抬手指了指裝夾位置：“你們把這兩步合在一起，節拍是快了。但老夾具熱起來會偏，先壓左邊，工件就會往右走。”
年輕工程師皺起眉：“模型裡的夾緊力是夠的。”
“夾緊力夠，不代表落點一直不變。”馬師傅說，“以前我們也按這個順序試過。頭幾件沒問題，溫度起來以後，尺寸就跑。”
周野沒有讓雙方爭下去。他把首輪目標改成驗證偏移，而不是追求最快節拍。女工接過一疊空白檢驗單，確認每件樣品都要編號、測量、複測，異常件單獨留存，不能因為數量少就省掉記錄。
第一次空載執行沒有問題。進入試製前的工藝驗證後，前三件樣品也都落在圖紙公差內。看板上的單件節拍比原估算快了近兩分鐘，年輕工程師把結果投到螢幕上，周野卻讓他繼續跑。
第十八件出來時，女工的卡尺停住了。尺寸仍在公差內，卻比前幾件朝同一方向偏了零點零六毫米。
“停。”周野按下暫停，“偏移趨勢不能當成合格放過去。”
工程師檢查模型和刀具補償，螢幕顯示的引數沒有變化。馬師傅蹲下看了看舊夾具底座，沒碰裝置，只讓他們把溫度記錄和夾緊順序並排打印出來。女工逐張翻過檢驗單，指出偏差從第十三件開始緩慢累積，不是突然跳變。
林川沒有催他們恢復執行。他讓行政把圍擋外的參觀人員請走，現場只留下核驗人員。誰都不需要為了給園區報表添一個漂亮數字，承擔一次未解釋的異常。
周野把夾具溫度、加工次序和每件測量值放到同一條時間線上。年輕工程師這才發現，模型預設工件在每次裝夾前完全冷卻，而現場節拍縮短後，夾具沒有留出穩定時間。馬師傅記得舊工藝裡有一段等待，卻說不出當年按多少分鐘執行；女工的檢驗記錄則留下了相同批次中尺寸變化最明顯的時點。
兩條資訊合在一起，方向才清楚。團隊沒有照搬舊人的記憶，也沒有讓模型覆蓋現場證據，而是把等待時間設為可調整變數，做兩輪小樣對照。每輪只改一個條件，馬師傅負責說明舊工序的實際動作，工程師記錄引數，女工獨立複測。
第一輪對照沒有得到預期結果。等待時間縮短後偏移減輕了，卻仍然超過團隊設定的內部觀察線。年輕工程師提出再調刀具補償，周野沒有準許：“這輪只驗證等待條件。你現在一起改兩處，最後不知道是哪一個起作用。”
馬師傅也沒急著說自己記得的時間一定正確。他讓團隊把舊夾具停機後的溫度變化再測一遍，又指出過去換班時有人會提前清理接觸面，動作沒有寫在工藝卡里。女工翻出今天的記錄，證明第一輪剛開機的幾件確實是在清潔後完成。兩項條件拆開後，資料裡原本互相遮住的差異才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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