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點五十分，林國平站在舊廠門口，手裡拎著一隻磨掉漆的工具包，卻沒有往辦公室走。
門禁員把一張臨時顧問證遞給他：“林師傅，這是林總讓人給您做的。顧問證可以進所有驗證區域，辦公室在二樓。”
林國平低頭看了看證件，又把目光轉向車間裡那排剛貼完編號的裝置。
“辦公室先不去。”他把顧問證別在胸前，“給我安排一個普通工位。先把新系統怎麼登記、怎麼複核弄明白。”
門禁員愣了愣：“您是技術顧問，不用從培訓開始。”
“顧問也得知道現在的機器怎麼記賬。”林國平指了指牆上的看板，“十年前我以為只要記得機器，就能把廠撐住。後來才知道，漏掉一張單子，整條線都可能找不到來路。”
林川剛從外面進來，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
他原本讓陳默把父親的身份寫成“驗證線技術顧問”，工作範圍限定在裝置歷史、停線重啟、維護和工藝經驗核驗，不進入採購審批，也不代替工程師籤安全結論。協議按月結算，今天只是入場和培訓，沒有預支，也沒有把舊賬與新廠工資混在一起。
“普通工位在東側。”林川走過去，把一枚寫著“工藝記錄協助”的座位牌放在桌面，“你先跟著周野的流程走。哪裡不清楚，直接問；覺得不對，也先寫下來，別憑記憶改裝置。”
林國平看了他一眼：“你怕我亂動？”
“我怕任何人亂動。”林川說，“包括我。”
這句話讓林國平沒再爭。他把工具包放到桌下，洗手，戴上防護帽，坐到一臺舊電腦前。螢幕上是星川剛啟用的驗證線看板，登入頁要求輸入工位編號、裝置編號和批次號，三項缺一不可。
周野把操作卡遞給他：“今天不做判斷，只熟悉記錄。先錄入一件已經封存的樣件，看看舊編號和新編號能不能對應。”
林國平接過卡片，手指停在鍵盤上。他以前習慣在紙上寫“二號櫃，上午換刀”，寫完把紙夾進抽屜。現在系統要求他選擇裝置、輸入時間、填寫操作者，並附上檢驗單的編號。每一步都比當年慢，可每一步都能追溯。
“這一步為什麼要填操作者？”他問。
“因為同一臺機，不同的人調整，結果可能不一樣。”周野回答，“我們要知道變化從哪裡開始。”
“那要是人記錯了呢？”
“就標成待核，不能為了讓記錄完整，硬填一個名字。”
林國平點開下拉框，看到自己的名字還沒被加入正式人員列表，只有“顧問臨時賬號”。他沒有讓人立即新增，而是把這一點記在紙上：“身份和許可權要分開。顧問可以看歷史記錄，不代表能改引數。”
周野抬眼看他，隨即在許可權表旁補了一行備註：“建議保留只讀和批註許可權。”
第一件樣件錄入花了十二分鐘。系統提示舊編號“恆遠—A17”與新批次“驗證—0017”存在名稱差異，不能自動合併。林國平盯著那兩個編號，眉頭慢慢收緊。
“A17以前是夾具編號，不是產品編號。”他說，“產品當年叫控制櫃端板，後來換過一次圖紙，不能把兩種編號放在一個批次裡。”
年輕工程師翻出舊工藝卡：“紙面上寫的是同一臺裝置。”
“裝置是同一臺，東西不是同一個東西。”林國平拿起筆，在螢幕旁的白板上畫了兩條線，“這條是裝置，這條是工件。以前我們把兩條線寫在一張紙上，出了問題就只能問當班的人。”
林川看著他畫出的交叉點，沒有插話。
周野讓工程師調出今天的看板結構，把裝置、工裝、產品和檢驗單拆成四個關聯欄位。這樣一來，舊編號不會被抹掉，新的批次也不會被錯誤繼承。改動只是資料層面的欄位調整，沒有改變裝置引數和驗證結論。
林國平沒有急著說“這樣就對了”。他把自己的舊習慣一條條說出來：換刀時在紙上畫圈，停機後把扳手放在左側，交接班只說“機器沒問題”。每說一條，周野都追問能不能被觀察、能不能被記錄、誰來確認。
有一條他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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