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吳的離開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楊磊從前臺那邊走過來,在會議室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看空著的椅子和桌面上那杯沒動過的水——杯壁內側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從倒了之後就沒有人碰過。他抬頭看向陳默:“他就這麼走了?”
“他沒有別的話可以說。”陳默站起來,把那杯水端起來倒進了洗手池裡,水落進池底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停了兩秒,然後他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他來之前已經知道城北那幾家廠的路走不通了,他只是想確認一下有沒有別的可能。確認完了,他就走了。”
楊磊站在門口想了想,目光落在空椅子的背面上:“那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他不會做什麼。”陳默說,“他手裡沒有訂單,沒有供應商,沒有固定的客戶。他想用卡配件的方式佔住工廠產能,但這一招被拆穿了,他不會再用第二次。他在這個圈子裡已經沒有可以走的路了。他想走,我們不需要再推他一把。已經推完了。”
楊磊沒有再問,轉身回到前臺去了。陳默在會議室裡多站了片刻,窗外的陽光正在從落地窗的邊角斜斜地落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條細長的光帶,從窗沿延伸到會議桌的桌腿旁邊,像是剛剛才停穩。他站了一會兒,目光從窗外的港口方向收回來,確認沒有遺漏什麼,然後轉身走回辦公室,把門帶上了。
第二天上午,楊磊在外面接了一通電話。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講了幾句之後結束通話,然後走進陳默辦公室,在門口站了一下:“哥,姓吳的那家公司開始清盤了。他名下的客戶資源和業務渠道正在往外轉,那幾個被他口頭佔住產能的小廠也陸續接到了他撤出的通知。”陳默正在翻一份新的供應商報價單,聞言沒有抬頭:“他自己走的還是被推的?”
“自己走的。他把公司名下的幾筆零散業務全部轉出去了,剩下的庫存也在折價處理。聽說他準備徹底退出五金貿易這一行,找別的方向重新做。”楊磊頓了一下,“這個訊息是他那邊的一個會計透出來的,說是他自己親口說的。會計說他原話是‘這條路走不通了,換條路走’。”
陳默把報價單翻到下一頁,看完了之後簽了字放在桌角:“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楊磊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穿過走廊,在前臺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什麼東西,然後印表機重新開始運轉,紙頁被送出來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持續了一段,又停了。陳默坐在辦公椅上,把剛才那幾頁報價單的邊角壓平,收進資料夾裡,然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當天下午,林國棟那邊來了一通電話。他說話的語氣比之前輕鬆了一些,像是壓在胸口的東西已經被挪開了,連說話時的停頓都變短了:“陳總,第一批試產的樣品已經發過去了。你那邊收到之後看一下,如果有需要調整的地方,我這邊可以再改一輪。軸承裝好之後機器運轉正常,精度也恢復到之前的狀態了。”
“收到了。看完了告訴你。”
“另外,”林國棟在那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張老闆那邊剛才聯絡我了,說他的軸承也已經到貨了。他告訴我那批軸承是加急發的,比預計早了三天。他說他爭取下週三之前把那兩臺機器裝好,恢復運轉。到時候你那邊如果還有單子,可以排給他。我把你的聯絡方式也給他了,他說他會加你。”
“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陳默在辦公椅上坐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做什麼。窗外的陽光正在慢慢升高,從辦公桌的左沿移到中間,在地板上鋪了一片完整的暖光,把桌腿的陰影從牆角一直拉到了門邊的位置,像是一條已經鋪好、不會再有偏移的線。他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移動的光帶,然後拉開抽屜,把今年已完成的所有供應商對接記錄和合作備忘錄從資料夾裡抽出來,按時間順序重新排了一遍,在最後一頁寫了一個日期,然後合上資料夾,放回了抽屜裡。他把抽屜合攏的聲音很輕,金屬滑軌收到底之後停了一下,然後完全閉合,沒有再彈出。
傍晚陳默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楊磊還在前臺整理一份新到的報關單,桌面上攤著幾頁排期表,邊角用筆圈了幾行。看到他出來,楊磊偏頭說了一句:“哥,今天走這麼早?”
“沒什麼事了。”陳默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鍊,“下週開始排新單,你提前把林國棟和張老闆那邊的產能確認好,別等到排期的時候才發現兩邊重疊了。排好之後發一份給我。”
楊磊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筆尖劃過紙面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話拆開再看一遍:“行。排好了發你確認。”
陳默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鍵,在等電梯的時候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白變成淺金,從淺金變成灰藍,一層層疊下去,像一條正在被慢慢收攏的線,邊緣正在變得越來越窄,把最後一段亮色收進視野盡頭看不見的位置。他站了一會兒,直到電梯門開啟,然後走進去按了一樓。門合攏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道正在收攏的暮色,確認它收在了該收的位置——沒有餘光留在窗臺上,也沒有在玻璃的拐角處反出多餘的光亮,已經徹底收完了,然後門合上了。電梯勻速下行,他隔著外套布料摸了摸內袋裡那張卡片的輪廓,確認它還在原處。到達一樓後他穿過大堂走出來,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港口方向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氣味,灌進外套領口又很快散開了。他沿著路燈連成的那條線走了一段路,經過那棵已經落盡葉子的梧桐樹時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樹枝在路燈的光下向各個方向延伸,把路面上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邊緣銳利而清晰,從他腳邊一路鋪到遠處,像是已經被修剪平整了,不需要再走過去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