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結束時，已是深夜。
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喝醉的被人架著走，還有人哼著不成調的歌。僕人開始收拾桌子，吹滅蠟燭，燈籠一盞盞滅了。
我和尼娜一起離開城堡。
尼娜臉紅撲撲的，一路嘰嘰喳喳，說安德烈跳得真好，說布林餅好吃，說下次還要來。我聽著，偶爾應一聲，心思全不在這上頭。
回到住處，尼娜倒頭就睡，鼾聲很快起來。
我睡不著。
我點了盞燈，坐在炕沿，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一截炭條。
這些日子死的人，按順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巴穆、王子涵、伊萬諾維奇、兀舍、伊萬、烏赫古，今天差一點還有安德烈。
伊萬死了，死亡卻沒有停。
我把這些名字寫在紙上，炭條划著紙，沙沙地響。
我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列所有可能動手的人。
不帶任何個人感情色彩，一個都不放過。
寶珍。她一生盼的就是家裡出個神信，信的就是這套規矩。如今盼了一輩子，自己家出不了，那別人家也別想出。她也恨這套規矩，恨它把她家拆散。可她只是個尋常婦人，行動力有限。
吉瀾。青雲家的人幾乎死光了，她順位最靠前，再善良的人也可能有自己的“遠大志向“，除了她母親，沒人覺得她沒資格。她是神醫，有的是近身的機會。只一樣對不上——殺人不像她會做的事，別的都有可能。
兀舍。死了，但娜斯佳說他真正的異能是復活。搞不好他自己的死，只是做個樣子。有狠勁兒，果斷，容易衝動。想做神信想到發瘋，他曾明目張膽質疑流風家的神信權威性。殺光其他人，神信之位不是他的也是他的了。
阿克西妮婭。現任神信，位置是伊萬禪讓的，受人質疑。看她對我的態度就知道，她相當看重自己神信的權威。誰威脅她的位置，她就得先下手。神信家族死的人越多，她的地位越穩。
王斯拉夫。他的喪子之恨明擺著衝著伊萬，可伊萬死了。萬一王子涵的死不只是伊萬一個人動的手，他也意識到幕後黑手並非伊萬，那他就寧願錯殺一千。他去外面見過世面，反偵察能力很可能比別人強。
王琳。她當眾說過，流風家拿她兒子獻祭。看她死活不願跟神信家族的人待在一處，她吃了神信家族什麼苦，也未可知。
柳德米拉。伊萬娶她，是要一個純血的生育容器，生一個完全受他擺佈的兒子。如今兒子也沒了，她認定是伊萬下的手。可她的恨，未必只衝著伊萬一個人。她受的壓迫，可能是神信家族整套規矩的禁錮。我見過幾回，她未必像表面那麼嬌弱。
娜斯佳。預言家，冷血，聰明，又喜歡故作清高。她在死巷裡對我動過刀，害人命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她有殺伊萬的理由，自然也可能有清洗神信家族的理由。
安德烈。力大無窮，意氣風發，流風家現存唯一有繼承權的男丁，雖然他今天差點死在冰池裡，但也排除不了是自導自演。他一輩子想光復沃龍佐夫的榮光，可在北山，神信壓在頭上——等他這個斯拉夫領袖壓過神信，他才算贏。
我。外來者，功臣——我參與殺了伊萬、烏赫古，可其他那些死，和我沒關係。
寫完，我盯著這張名單看了很久。
有動機的人不少。
有機會、有能力的人也不少。
卻沒有一個人，有確鑿的證據。
更麻煩的是，有些死根本不像謀殺。比如巴穆戰死，要把它們也塞進“系統性清洗“，得有更大的想象力。更不要講有兩個人死時，我就在場。
兇手的手法太乾淨。能偽裝成意外的，都偽裝成了意外，不留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