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晚，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鋪了滿床，暖烘烘的，把白色的床單曬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我側躺著看那道光，看它慢慢從床尾往床頭挪，像一隻緩慢爬行的金色蝸牛。樓下電車叮叮噹噹響了好幾趟了，每次經過都讓床板輕輕震一下，震得人骨縫裡都酥酥的。
我翻了個身準備起來，手搭在床沿上往下按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床板邊緣有一道比周圍顏色更深的縫隙，不規則的，歪歪扭扭地沿著床板的邊框走了一段。我趴下去看，發現那是一塊可以活動的木條，邊緣被人用刀撬開過，起了一層細碎的毛刺。木條卡得不緊，我用指甲摳了一下，它鬆動了。
我從揹包裡摸出那把瑞士軍刀——父親留給我的，柄上刻著一個字，刃面磨得有些鈍了。我把刀片插進木條和床板之間的縫隙裡，輕輕撬了幾下。木條地一聲彈了起來，露出底下一個扁平的暗格。暗格不深，約莫兩指高，被木板和床梁之間的空腔天然形成的，裡面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薄薄的，落了一層灰。我用手指把它夾出來，吹掉面上的灰。信封上什麼也沒寫，封口用米黃色的膠水封著，已經幹了，輕輕一剝就開了。
裡面是一張疊成四折的信紙，泛著舊紙張特有的淡褐色，摺痕深而脆，展開的時候有幾處快要斷裂的跡象，我小心地一點一點撫平。信紙是普通的橫線稿紙，抬頭印著某家老文具店的商標——一個極小的紅色印章，已經模糊成一個圓形的紅暈。手寫的字密密麻麻佔了大半張紙，墨水褪成了暗棕色，有些地方裂開了，字跡顯得模糊不清。但那些筆畫纖細而用力，每一個字的起落之間都帶著一種急切而又剋制的情緒，像是寫的人一邊寫一邊在控制著自己的手。
我坐在床沿上，一字一字地讀那封信。陽光移到了信紙的右半邊，把那些褪色的字照得稍稍清晰了一些。
阿亨：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昨天晚上的事我沒辦法跟你當面解釋清楚。我去找林姐了，把照片留了一份在她那裡。萬一你以後回來這裡，可以讓她給你看。但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概已經在飛臺北的飛機上了。何伯告訴我你天亮前就走了。
有些話我一直沒有當面對你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每次拿著那臺尼康站在我身後的樣子我都知道。你以為你拍得很隱蔽，但二胡的琴筒會反光，你蹲在牆角的時候影子會被路燈拉長。我什麼都知道。我只是沒有回頭。我怕我一回頭，你就不怕了。
你問我為什麼從來不問你是誰。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阿財告訴我的。他說那個在榕樹洞裡放錢的後生仔叫阿亨，在報館做攝影。你走之後我去報館找過你，那裡的人說你回了臺灣。你留了一個西環的地址，但我去的時候你已經搬走了。
阿亨，我這一生做過很多決定，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後悔過的決定，就是讓你拍我。你在那些照片裡看到的我，比我自己看到的還要像我。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在逃跑的人——逃來逃去，從自己的過去逃開，從那些追著我的人身邊逃開。但你拍下我的那些瞬間，讓我覺得我停下來過。哪怕只是快門開啟的那一瞬間，我是定住的，是有重量的，是確實地站在某一片地面上被人看見了的。
那捲膠捲你留了一些在林姐那裡。她說你會回來取。如果你以後回來，看到這封信，請你把剩下的照片也帶走。那些底片裡有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你懂我說的是什麼。
我想說的是——孩子我帶走了，你別找。
我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牽連到你。那些人在找的不只是我，還有我手裡那些底片裡拍下來的證據。你無意中拍到了他們，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你拍的那幾張西環碼頭入夜之後的照片，不小心框進去了不該入畫的東西。那些人追到了我們住的地方，那天晚上你不在，他們翻遍了四樓。我躲在何伯屋裡才沒有撞上。後來我跟何伯說不要告訴你，我不想讓你也捲進這件事裡來。
阿亨，你是個好人。你每次在榕樹洞放錢的時候我都想笑，阿財明明看得見——他裝瞎的，你還真信了。但你就是這種人，相信別人說的每一句話，把每一張底片都當成寶貝，把拍下來的每一個人都記在心裡。所以我才害怕。我怕你因為記得我、因為想幫我，而去做一些冒險的事。所以我只能走。
孩子的事，我不能說太多。你如果以後看到那些底片，看到嬰兒的臉被洗掉了，那是我交代的。不要試圖去補那個空白。有些臉不該被看見，至少現在不該。
我帶著她走了。去一個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大澳有我的朋友銀姨，她答應幫我。如果你以後真的忍不住想找，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一句：那個孩子在的地方，是海風吹得到的地方。
你如果看完了這封信，就把它燒掉。不要留著。你留著它就像留著一顆定時炸彈。我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冒險了——但我想讓你知道，我走的時候心裡是平靜的。你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張我都記得。我記得站在廟街牌坊底下的那天傍晚，你蹲在一根電線杆後面，按快門的時候被路過的貓嚇了一跳。我記得在碼頭的那一次，你站得太靠邊，浪打上來把你的鞋溼了。我記得蓮香樓那張，你坐在我對面，假裝在看餐牌，其實鏡頭對著我的臉，光圈調到最大，快門速度是六十分之一秒。你每次拍我用的都是六十分之一秒，你以為我沒注意到。
我什麼都注意到了。我只是沒有說。
月明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夜
信到這裡結束了。沒有落款地址，沒有或者之類的客套話。最後一行字寫到一半的時候墨水似乎快乾了，筆跡變淡，像一條河流在入海口處漸漸散開。最後幾個字我湊近看了很久才辨認出來——六十分之一秒後面的那個句號，寫得很用力，在信紙上留下了一個微微凹陷的圓點。
我把信紙平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壓著它的邊角，怕它在晨風裡飄走。陽光已經完全挪到了信面上，把那些深棕色的字跡照得通透明亮，像是剛剛寫上去的。我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胃裡空空的，像是有一隻手伸進去把什麼東西輕輕摘走了。
六十分之一秒。父親每次拍她都用的快門速度。那張被放大機放大的底片上，月明的白裙子在海風裡定格的那一瞬間，快門開啟的時間就是六十分之一秒——比一眨眼還要快的時長。但就是這個長度，她被定住了，被記住了，被他從流動的時光裡截下來，放進一格又一格的銀鹽顆粒裡，變成永遠不會變老的黑白影像。
而他自己，那個在電線杆後面蹲著、被路過的貓嚇了一跳、在海邊溼了鞋的年輕人，也在她眼裡被記住了。她什麼都看見了，只是沒有說。
我站起來，拿著信走到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我的肩膀上，暖的。樓下的電車軌上有鐺鐺車經過，車身在早晨的光線裡反射出一片流動的亮。我遠遠看見街對面的金寶冰室已經開了門，穿圍裙的大叔正在拉捲簾門，鐵皮嘩啦嘩啦地響著，傳上四樓的時候變成了柔和的、像鼓掌一樣的聲音。
信末那句你如果看完了這封信，就把它燒掉在我腦海裡轉著。我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纖瘦的字跡。月明寫這封信的時候就在這間房間裡，坐在我昨晚睡著的那張床的床沿上，開著同一盞床頭燈，窗外是同一片西環的夜。她寫完之後把它封進信封，藏進床板底下的暗格裡，然後用木條壓住，推回去，讓它混進木頭的紋理裡，變成一個只有她知道的位置。然後她下樓，走過那條窄廊，推開客棧的門，走進十一月的夜色裡。白裙子被風吹起來，她抱著孩子，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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