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舊書店
月明的信封被我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直到午後某一刻，我把它斜著舉到光前，才注意到背面靠近封口處有一行極小的字。不是墨寫的，像是用圓珠筆的筆尖用力壓出來的，字跡在紙上留下凹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把它放在窗臺上，讓陽光從側面斜照過來，那些凹陷的筆畫才現出形狀——銅鑼灣恩平道六個字，下面是一串數字，七位，像是某種編號。
我把這行字給林太看。她眯著眼端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月明沒跟我提過這個地方。但這串數字……像是舊式書店的會員編號，我以前在北角見過類似的，九零年代租書借閱的那種小店會用。
恩平道在銅鑼灣，從西環搭叮叮車過去，晃晃悠悠的，大約四十分鐘。我跳上車，揀了上層靠窗的位置坐著。電車沿著電車軌一路向東，穿過中環的玻璃幕牆和上環的舊街市，窗外的景色從老唐樓慢慢變成商場和酒店交錯的模樣。八月末的陽光透過車窗曬進來，暖洋洋的，銅鈴鐺在揹包拉鍊上跟著電車晃動的節奏叮叮噹噹地響，像給這段路程配上了一條細碎的背景音。
恩平道不如銅鑼灣的主街熱鬧，窄窄的一條，夾在時代廣場和利園中間，兩邊是一家挨著一家的樓上鋪——眼鏡店、刺青工作室、樓上咖啡館，招牌擠擠挨挨地掛在樓面的外牆上，有橫的豎的霓虹的貼紙的，像一幅被風吹亂的拼貼畫。我數著門牌號一路找過去，在一棟外牆刷了淺灰色塗料的舊樓前面停下。入口窄得幾乎錯過，夾在一間賣手機殼的鋪子和一間空置了、捲簾門上貼著招租告示的店面之間。入口上方釘著一塊暗紅色的木牌，字是金色的手寫體，有些剝落了——思賢書閣。
推門進去是一條向上的窄樓梯，鋪著老式花磚，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塞滿了舊雜誌和書籍，像一座緩慢生長的山。樓梯拐角的牆上釘著幾張泛黃的手寫告示，繁體字寫著書閣內請勿飲食愛惜書籍，感謝合作。我爬到二樓，推開一扇鑲著磨砂玻璃的木門。
店不大，約莫二十來平方，但四面牆都被書架塞得滿滿的，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每一寸空間都擠著密密麻麻的書脊。空氣裡飄著舊紙頁特有的氣味——乾燥的、微微帶一點甜，像是秋天曬透了的落葉。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暖黃色的吸頂燈，光線柔和地灑下來，在書架間的走道里投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陰影。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一個穿淺灰短袖襯衫的老人坐在收銀臺後面，戴著老花鏡，手裡端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線裝書。
你好，我說，請問您是老闆？
老人抬起頭來，摘下眼鏡看了看我。我姓李，有什麼可以幫到你？他說，聲音不疾不徐，帶著老派讀書人的那種溫緩。
我從口袋裡掏出信封，把背面那行壓出來的字指給他看。這個編號，是你們書店的會員號嗎？
李伯接過信封，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又把信封翻到正面瞧了瞧。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了一聲，目光從信封上抬起來打量了我一眼。呢個編號好舊喇……九幾年嘅，我記得好清楚。呢個號碼系一個女仔嘅。
她是不是叫月明？
李伯把信封還給我，慢慢站起來，走到收銀臺旁一個半人高的鐵皮檔案櫃前面，拉開最底下一層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米黃色的卡片，用橡皮筋扎著。他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張遞給我。卡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手寫的字填在表格的格子裡——姓名欄寫著，電話欄空著，位址列寫著西環卑路乍街78號4/F，借閱記錄一欄密密麻麻地蓋著藍色的小章，日期從一九九一年橫跨到一九九三年。
佢嗰時成日嚟，李伯說，坐回收銀臺後面的椅子上，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大約一個禮拜一兩次。佢唔借小說，淨系借一啲關於香港舊時嘅書——地方誌、舊報紙合訂本、老地圖集嗰類。我好奇問過佢一次，話後生女點解咁有興趣睇舊報紙？佢笑住話搵嘢。我問搵乜嘢？佢沒再答。
她來過多少次？借過哪些書？
李伯站起來，走到收銀臺後方的梯子旁邊，順著梯子爬上閣樓——那是一個利用天花板和屋頂之間空間搭出來的小夾層，只容一個人彎著腰上去。他在上面翻了一會兒，灰塵簌簌地落下來，在燈光裡飄成一片淡金色的霧。我冇將佢借過嘅書另外擺，但佢有幾本系反覆借嘅，來來回回借咗好多次。我後嚟就將嗰幾本擺埋一疊，諗住佢如果返嚟再借就方便啲。點知佢九三年尾就冇嚟過喇。
他爬下來的時候手裡抱著幾本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收銀臺檯面上。一共四本，都是舊書，封面不同程度地磨損了。一本是《香港百年老照片》，封面的照片是一九二零年代的中環海旁；一本是薄薄的《離島風物誌》，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模糊得快要認不出了；一本是《港島舊路名考》，書頁翻得最多的位置散著，有幾處用鉛筆做了極輕的標註；還有一本是四本里最厚的——《香港離島志》，深綠色的硬殼封面，封面上印著一幅簡潔的離島地圖。
呢本佢借嘅次數最多，李伯把最後一本推到我跟前，我記得清清楚楚，起碼借過六七次。有次仲書嘅時候佢同我講咗一句，我印象好深刻。佢話——他頓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從記憶的某個角落撈出來，李生，如果有一日有人嚟搵呢本書，你幫我話畀佢知，多謝你。
我開啟《香港離島志》。書頁翻到那一章的時候，一張紙從書頁中間飄了出來，落在臺面上。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用鉛筆畫的，線條細而穩，畫在一張對摺的米白色稿紙上。地圖的中央是大澳的水道和棚屋群落，一筆一畫勾勒出木樁、水道、小橋，以及一棟棟棚屋的輪廓。其中一棟棚屋的位置被一個細小的圓圈圈了出來，圓圈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三個字——銀姨屋。
我拿著那張手繪地圖，心跳得很快。月明畫的。她坐在思賢書閣的某個角落裡，翻開這本《香港離島志》，在一張稿紙上臨摹出大澳棚屋的佈局，然後用鉛筆圈出銀姨家的位置，在圓圈旁邊寫下那三個字。那是她給自己留的記號。她要去的地方，她在這個城市裡剩下的最後一條退路。
這一頁，李伯湊過來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書頁翻開的《香港離島志》裡那張大澳的印刷地圖，對得住。佢就係照住呢頁畫嘅。
我把地圖小心地平放在臺面上。鉛筆線條雖然細，但因為畫得認真，每一筆都清晰可辨——大澳那條主要的河道、河上幾座小橋的位置、棚屋排列的方向、以及入海口處一片較開闊的水域。銀姨的棚屋在河道的上游偏左，靠近一座標著的位置，屋前畫了一條短短的小路通向河邊的臺階。那是一棟很普通的棚屋，在那張簡筆地圖裡和周圍的棚屋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但月明給它畫了一個圈，像是怕自己忘記。
她借這本書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關於大澳的事？我問李伯。
李伯想了想，把老花鏡推了推。佢有一次還書嗰陣，同我提過一句，話離島嗰邊嘅棚屋住人好舒服，夜裡瞓覺會聽到水聲。我問佢系咪打算搬去住，佢又冇答，就笑咗笑。嗰陣我覺得佢心事重重，但做我哋呢行嘅，唔會追問客人嘅私事。
我又翻了翻另外三本書。每本書裡多少都有些痕跡——折過的頁角、鉛筆畫的橫線、頁邊空白處偶爾出現的一兩個詞。在《香港百年老照片》裡，有一頁折了角，上面是一張西環碼頭的老照片，拍攝於一九六零年代，碼頭的樣子和現在不太一樣，但欄杆和海岸線的輪廓和父親拍的那些照片裡的場景依稀能看出是同一個地方。月明在照片旁邊的空白處用極淡的鉛筆畫了一個小箭頭，指向碼頭近岸處一艘小船的剪影。
李伯，我把書合上，把地圖也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裡，月明那時候來店裡，是在找什麼？您有沒有什麼感覺？
李伯沉吟了很久。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我諗……佢在搵一個人。他說，活著一個地方。舊報紙嗰啲嘢，九成九都係為咗查人搵人。佢每次嚟到都坐喺角落嗰張枱，一坐就兩三個鍾，對住一堆舊報紙慢慢揭，用鉛筆喺簿仔上面抄。我冇偷睇佢抄乜，但有一兩次行過，見到佢揭嘅報紙版面上有啲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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