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12章 :那捲膠捲的秘密(2)

作者:雪君秋·12小時前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輕輕一轉。銅鎖發出乾澀的聲,彈開了。我蹲下來,把箱門拉開。裡面放著一隻鐵皮檔案盒,方方正正的,和我們之前在茶餐廳看到阿婆拿出來的那隻餅乾盒差不多大小,但材質更厚實一些,盒蓋合得緊緊的。我把盒子抱出來放在地下室的舊桌子上,掀開蓋子。

盒子裡有幾樣東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給阿亨和所有走到這裡的人,字跡和月明留給父親的那封信一樣。下面是一疊舊報紙剪報,用橡皮筋扎著。再下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證書——是一張出生證明,紙張已經泛黃了,上面印著某個公立醫院的名字,填寫著日期和新生兒的資訊。我小心翼翼地把出生證明展開,看到母親姓名欄寫著,父親姓名欄一欄是空的。新生兒性別欄寫著一個字,名字欄寫著兩個字。

我停住了。手搭在檔案盒的邊沿上,指節有些發僵。林惠欣站在我身後,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那張出生證明上,她的呼吸幾乎是靜止的。時間像在那幾秒鐘裡被無限拉長,地下保管室裡的熒光燈管發出極其細碎的電流聲,像一根極細的針在輕輕划著玻璃表面。

林惠欣,我開口,嗓子有些緊,你爸姓林,對吧?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右手輕輕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手指很涼,幾乎沒有什麼溫度,但那觸碰是實在的、沉的、帶著重量。

我繼續往下看。出生證明的右下角,蓋著一枚圓形的醫院印章,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九月。而林惠欣說她生於一九九三年十月。相差一個月。

你爸不是你的親爸?我轉過身看她。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先做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呼吸,然後才開口。我今天在暗房裡洗出來那行字之後,就一直覺得是這樣。但我沒敢肯定,直到看到這張紙。她伸手把出生證明從盒子裡拿起來,指腹輕輕落在兩個字上,月明把她的名字給我了。我的名字是她起的。

所以月明是你的……

親生母親。她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自己反覆確認過的事實。但我看到她握著出生證明的手指微微收緊,紙角被她捏出了新的一道摺痕。我那個爸——我從小叫爸爸的那個人——他在我五歲的時候收養了我。月明把出生證明和這些東西留在和昌大押的鐵箱裡,然後把鑰匙交給了他。她讓他等我長大之後再告訴我。

他什麼都沒說?

林惠欣搖了搖頭。他去世之前什麼都沒說。但我現在想來,他其實說過一句。他走的那天早上,我替他換衣服的時候,他從櫃子裡摸出那把鑰匙放在我手心裡,說了一句你以後用得著。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是他在交代後事。現在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們坐在灣仔凌晨的地下保管室裡,面前攤著月明留下的盒子。那封信我還沒拆,但信封上那句給阿亨和所有走到這裡的人像是在邀請我也一起讀它。我看了林惠欣一眼,她對我點了點頭。我撕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紙。

和床板暗格裡那封信不同,這一封寫得很短。兩頁紙,字跡同樣是纖細而用力,但比那封信更平穩一些,像是寫的時候情緒已經沉澱下來了。

阿亨: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鐵箱。也說明你已經看到了床板底下那張紙上的字。

那張紙上寫的話是真的。孩子我帶走去了大澳。但我也在這裡留了一份備份,因為我知道你不一定會只看到一封信就停下來。你是那種會把每條線索都追到底的人——我認識你這麼久,你拍照片從來不會只拍一張就走,你總是同一個角度拍三四張,選最好的一張留下。所以我知道,你如果看到了床板底下的信,一定還會繼續找。

這個鐵箱裡的東西,是我給她的。她叫惠欣,我把我的名字拆了一半給她。月是明的另一半,惠欣是我希望她將來能做的人——惠而好我,欣欣向榮。

孩子我交給了可靠的人收養。收養她的人姓林,是我認識多年的朋友。他答應我會好好把她養大,會在她成年之後把這些東西交給她。我不知道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是幾年後、十幾年後,還是更久。但如果你讀到了,請你替我做一件事。去大澳找銀姨,告訴她月明的女兒來過沒有。如果她說沒有,那就請你告訴惠欣,她的親生母親叫月明,曾經在廟街歌廳拉二胡,最喜歡吃西環金寶冰室的菠蘿油配熱奶茶。她不會唱歌,但會拉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叫《月光橋》。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情,是在某一個碼頭邊上讓一個姓林的攝影師拍了一張她的照片。

如果她已經去找過銀姨了,那你就什麼都不要說了。讓她自己選要不要繼續往前挖。這個密碼留到這裡,剩下的路該由她自己走。

月明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我把信紙放回桌上,紙面在熒光燈下泛著微微的米白色。林惠欣站在我身邊,我感覺到她的肩膀靠過來了一點,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我能聞到她衣服上殘留的、極淡的顯影藥水氣味——冷的、乾淨的、像冬天從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

你明天還去大澳嗎?她問。

我說,你跟我一起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出生證明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月明那封信最後幾行字。我站起來,把鐵盒的蓋子合上,重新扣好。那把梅花形的鑰匙握在手心裡,金屬表面還帶著一點她的體溫。

一起。她說。

我們走出地下保管室的時候,東方的天已經泛起了極淡的灰白色。灣仔的凌晨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昨夜的油煙和今晨的第一縷露水混在一起,行道的花壇裡有一隻流浪貓正蹲在鐵欄杆下面,眼睛在路燈下閃著黃綠色的光。和昌大押那面弧形山牆在晨曦裡顯出了輪廓,牆面的灰泥上有些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被歲月撫摸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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