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28章 :碼頭儲物櫃(1)

作者:雪君秋·11小時前

港澳碼頭的渡輪大廳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我以為會是一座老舊的建築,像思賢書閣或者叮叮客棧那樣被時間包了漿,但實際的港澳碼頭是一座明亮的現代建築,玻璃幕牆把午後的陽光折射成一道道銳利的光柱,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大廳里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在售票視窗和閘口之間穿梭,電子顯示屏上滾動著船班的時間和目的地,廣播用粵語、普通話和英語輪流播報著登船通知。

儲物櫃區域在大廳的東南角,一排排金屬櫃子嵌在牆壁裡,銀灰色的表面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我數到A排的時候,林惠欣正站在編號A-17的櫃子前面等我。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帆布袋斜挎在肩上,銅鑰匙在布袋的拉鍊頭上輕輕晃著。她看到我走過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櫃門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我把李伯給的那枚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芯發出乾澀的聲,櫃門彈開了一條縫。櫃子不大,大約四十公分見方,裡面放著一隻深灰色的防水袋,封口用密封條壓得嚴嚴實實。我把它取出來,放在旁邊空的櫃面上。防水袋沉甸甸的,大約有半個鞋盒的份量,摸上去能感覺到裡面裝著厚厚的一疊紙張和幾個硬質的小物件。

我們打開了它。裡面整齊地碼著幾樣東西:一疊用透明資料夾裝著的影印件、一隻小型鐵皮盒、一卷用橡皮筋扎著的底片。最上面是一份有紅色抬頭標識的檔案,印刷體英文,紙頁略有些泛黃,但儲存得很好,沒有發黴或受潮的痕跡。檔案封面的標題是BRITISH FORCES HONG KONG - INTERNAL RANDU日期處列印著一行字——14 October 1993。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四日,林惠欣輕聲道,她的手指懸在檔案的頁邊上方,月明拿到證據的第三天。

我小心地掀開封面。第一頁是一份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內部備忘錄,發文單位是駐港英軍工程處,收件單位是香港政府檔案處,主題一欄寫著關於赤柱軍事設施之非登記物品發現報告。正文不長,約莫六段,用正式的官方英文寫成。我大致掃了一遍,核心內容集中在第三段:

在對赤柱地下通訊隧道系統支線C的例行檢查中,我方人員於該艙室東北角發現一鐵質儲物箱,箱體內含非官方登記在冊的物品若干。其中一件為青銅材質的容器,表面刻有龍紋圖案,經現場人員初步監定,該物品疑似具有歷史與文物價值。該物品不在本設施的任何庫存清單或移交記錄中。監於該物品的來源不明且缺乏相關檔案,我方建議對此發現進行進一步調查與監定。

龍紋青銅器,林惠欣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英文上,月明說她從隧道里取走的那個,就是這份備忘錄裡提到的非登記物品之一。

我繼續往下翻。第二頁附了一張照片影印件,黑白的,顆粒感很重,像是從某種舊式相機的底片直接翻印過來的。照片裡拍的是一件青銅器——約莫手掌大小,形狀像一隻小鼎或者容器,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隱約能看到龍的輪廓從器身蜿蜒而上,延伸到器口邊沿。光線從側面打過來,讓那些紋路在黑白影像中形成了深淺交錯的陰影。器物的底部有一小塊區域被什麼東西遮擋住了,看不清楚。照片下方用鉛筆標註了一行手寫字——疑似戰國末期或西漢早期器物,具體年代待進一步檢驗。

所以她在隧道里拿走的東西,是一件青銅器?我輕聲問。

林惠欣沒有回答,她翻到了備忘錄的最後一頁。頁面底部有一行藍色鋼筆寫的手寫批註,筆跡比檔案其他部分的打字型要潦草得多,像是在某種緊急或者不得已的情況下匆匆寫下的——經評估,此事對本設施及相關人員不構成重大影響。建議將該物品暫存於原處,暫不對外通報,暫不進行進一步調查。此事無限期終止。

批註的簽名是一個縮寫,字母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只能依稀看出一個。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六日——月明離開香港前往澳門的第二天。

無限期中止,林惠欣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行手寫字,指尖壓著藍色鋼筆筆畫的末端,有人在十月十六日——月明已經走了之後——簽署了這份檔案,把整件事壓了下來。備忘錄裡提到的青銅器非登記物品,從此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事。

那件青銅器當時還在隧道里,我說,月明拿走的是一份記錄——也許是備忘錄的副本,也許是關於這件青銅器來歷的相關檔案。但備忘錄說那件青銅器本身建議暫存於原處

她拿走的不是青銅器,林惠欣說,她從防水袋裡取出那隻小型鐵皮盒,開啟盒蓋。盒子裡墊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絨布中央擱著一件東西——一枚錢幣大小的、深綠色的圓形銅片,表面佈滿了銅鏽,但隱約能看到鏽層底下刻著某種紋路。她小心地用指尖把它從絨布上捻起來,遞給我。

我接過那枚銅片,對著日光燈仔細看。銅片不大,比一枚五元硬幣稍小一些,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件更大的器物上脫落下來的碎片。表面的銅鏽形成了深淺不同的綠色層次,像一幅被時間縮小的地圖。在銅鏽的縫隙之間,有幾道極細的線條延伸著——那似乎是某種紋飾的一部分,彎曲的、流動的線條,像是龍身或者雲紋的殘段。

這是那件青銅器的一部分,林惠欣說,備忘錄提到龍紋青銅器,而這枚銅片上的紋路,應該就是那件器物上的某個區域性。月明從隧道里帶走的是一件實物的碎片——她把碎片帶在身上,把備忘錄的影印件留在了碼頭儲物櫃。

我把銅片放回鐵盒裡,重新蓋上盒蓋。她為什麼只帶走碎片,不帶走整件器物?

因為整件器物太大了,她帶不走。林惠欣把鐵盒放在一旁,從防水袋裡取出那捲用橡皮筋紮著的底片。她小心地鬆開橡皮筋,把底片卷對著燈光展開來看。那是一卷35毫米的黑白底片,大約十幾格,每一格都拍著同一個場景——赤柱地下隧道的內部。其中幾格的邊緣能隱約看到一個方形的箱體輪廓,和備忘錄裡描述的鐵質儲物箱形狀吻合。

她把底片重新卷好,收進帆布袋裡,和琴譜、鑰匙、那枚銀戒放在一起。防水袋清空了之後癟下去,變成一塊灰暗的塑膠布,躺在櫃面上。我們站在A-17的儲物櫃前面,面前攤著月明在離開香港之前留下的最後一批物證——一份被壓下來的軍方備忘錄,一件青銅器殘片,一卷拍著地下隧道現場的底片。

九三年十月十四日寫的備忘錄,我把那份檔案重新翻到第一頁,看了看日期,十月十六日被人簽字壓了下來。十月十五日晚上月明坐船去了澳門。所以在她上船之前,她已經拿到了備忘錄的副本和那枚銅片。簽字壓下這件事的人,可能並不知道月明已經取走了證據。

或者他們知道,林惠欣說,但那時候她已經在船上了。他們追不上她了。

我們把防水袋重新摺好,放回儲物櫃裡。櫃門關上,鑰匙在鎖芯裡轉了一圈,重新回到原來的鎖定狀態。我手裡握著那份備忘錄的影印件和那隻裝著青銅器碎片的鐵盒,林惠欣帆布袋裡多了一卷底片和一沓塑封照片。我們並肩走出港澳碼頭的大廳,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幕牆外面照進來,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長。

碼頭外面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渡輪正緩緩離岸。船頭破開水面,在淺藍色的海面上畫出一道白色的弧線,船尾拖著一條細長的、正在慢慢擴散的波紋。我和林惠欣站在碼頭邊的欄杆旁,看著那艘船一點一點地駛離港口,朝海平線的方向前進。海風從船行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九月午後特有的乾爽和微微的鹹。

備忘錄上說青銅器疑似具有歷史與文物價值,但那份檔案的真實作用是把這件事封起來——無限期中止,不調查,不通報,不記錄。林惠欣靠在欄杆上,目光落在遠處那艘越來越小的渡輪上,那些在隧道里運送文物的照片,月明拍到的那批人,他們當時正在把那件青銅器從地底下搬走。

備忘錄本身也可能是偽造的,我說,或者至少,那個無限期中止的批註,是在某種壓力下籤的。

她轉過頭來看我,逆光中她的臉被海面的反光照亮了大半,瞳孔裡映著一小片藍白色的光。月明花了一整個計劃來保護這份證據——備忘錄的副本放在港澳碼頭,底片交給李伯,銅片隨身帶著。她在取證和逃生之間只隔了三天。如果她沒有提前拿到這份備忘錄,那些文物的去向就永遠不會被記錄下來。

現在它被記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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