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澳到長洲沒有直航的船。我先搭渡輪回屯門,再轉快船過海。那日天色陰晦,海面鋪了一層鉛灰色的綢緞,船頭切開水面,浪花翻卷成奶白色又迅速歸於沉寂。我坐在上層甲板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銀姨臨別時寫給我的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地址:周水生,長洲西堤街十七號。
紙條上的字跡是銀姨用鉛筆寫的,筆畫粗短,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顫抖。西堤街靠近碼頭,是長洲最老的街巷之一,兩旁的房子大多還是六七十年代的樣子,騎樓柱子上貼著褪色的街招和神符。我到的時候正是午市,街上飄著魚蛋和蝦醬的鹹香氣,有一家茶餐廳門口擺著幾籠冒著白氣的糯米雞,老闆娘叼著牙籤在收銀臺後面看電視。
西堤街十七號是一間矮小的兩層鋪面,樓下賣漁具,門口掛著幾張綠色的尼龍漁網,在午後的悶風裡微微晃動。鋪子裡沒人,我喊了兩聲,後門才傳來腳步聲。一個黑瘦的男人走出來,五十歲上下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縱橫的舊疤痕。他的眼睛很亮,像經年的海水磨過的那種亮,看人時微微眯起來,彷彿在估量風向。
找誰?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楚。
您是周水生?我把紙條遞過去,銀姨讓我來找您。有關月明的事。
他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沒有立刻還給我,而是捏在指間來回揉搓了幾下,紙面起了皺。銀姨身體怎樣?
還好。她說您一定知道一些事。
周水生把那團紙條塞進褲袋裡,轉身往鋪子裡面走。進來坐。我先把手裡的活收尾。
鋪子後門通向一個小天井,天井裡堆著成捆的麻繩和幾口大鐵桶,裡面泡著漁網。周水生蹲在一個木盆前,手裡拿著梭子,正在補一張破洞的網。他補網的動作很熟練,梭子穿過網眼,線頭被扯緊,打結,剪斷,一氣呵成。旁邊擺著一隻搪瓷杯,杯裡的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葉片發黑蜷曲。
我在門檻上坐下,看他補完那張網。大概有十幾分鍾,我們誰都沒說話,只有梭子穿過尼龍線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和天井外面巷子裡的流動小販叫賣糖水的喊聲。長洲的中午是慢的,連風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挪過來。
月明什麼時候把這個包裹給你的?我把銀姨告訴我的關於包裹的事說了出來。
周水生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梭子懸在半空。他抬眼看了看天井上方的天空,灰白色的雲正在移動,投下一塊塊模糊的陰影。2003年。三月底,那天刮南風。
他說,月明是搭下午的慢船來的。她在長洲碼頭下了船,沿著海傍道走,肩上挎著一個布包,和平時來的時候一樣。但那天她沒有先去看那些她愛畫的漁船桅杆,而是直接走到了西堤街。
我那天也是在補網。周水生低頭繼續手裡的活,梭子又開始穿梭,剛過清明,那年的魚汛不好,網破了好幾處。她進來的時候我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風吹來的,頭髮亂蓬蓬的。
月明把布包放在漁網堆上,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紅線纏了三道。水生哥,這個你替我收著。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眼睛盯著那些掛在牆上的魚鉤,一個一個地數過去,像是要把它們的樣子都記住。如果以後有人來找你,姓陳的,你就把這個給他。
姓陳的?周水生放下梭子,我問她,是姓陳還是別的什麼?她說就是姓陳,一個從大陸那邊過來的姓陳的人。到那時候,你就知道該給他了。
他把牛皮紙信封接過來,掂了掂,不重。裡面是什麼?
地圖。月明說完這兩個字就不再多說。她在鋪子裡坐了一會兒,喝了半杯涼茶,就走了。周水生送她到碼頭,她上船的時候回頭朝他擺了擺手,什麼也沒多說。從那以後,她再沒來過長洲。
你也再沒見過她?
見過。周水生把補好的網疊起來,疊成整整齊齊的方塊,我在電視上見過她。幾年前有個什麼節目拍大澳,鏡頭掃過那些棚屋,有個女人坐在門口畫畫,雖然看不清臉,但我認得那個姿勢。她畫畫的時候老是歪著頭,用左手撐著臉。
牛皮紙信封一直被他收在鋪子閣樓的鐵箱裡,壓在幾本漁船維修手冊和一本舊黃曆底下。他上樓去取,樓板在腳下嘎吱作響。我聽見他打開了鐵箱的鎖,又合上,腳步聲從樓梯上下來。
信封比我預想的舊。牛皮紙已經發脆,邊角開裂,用透明膠帶粘過。紅線纏了三道,打的結是水手常用的平結,要解開需要把線頭一抽,整條線就鬆脫下來。我解開它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些被反覆摩挲過的紙面,暗處留著淺淺的油漬,大概是汗水蒸發後留下的痕跡。
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厚實的繪圖紙,泛著象牙色的舊。展開來,大約兩尺見方,上面是月明用鉛筆手繪的地圖。線條細密而準確,應該是用了尺子和圓規,比例尺標在右下角,寫著約一比二百。地圖的中心是一座燈塔的平面圖,圓形基座,旁邊用蠅頭小字標註了方位和尺寸。基座底下畫了一條虛線,蜿蜒延伸,穿過一片標註為舊防空洞的區域,然後分岔成三條更細的虛線,分別標著通往海邊未知。
塔燈基座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寫著:鑄鐵蓋板,鏽蝕嚴重,需撬棍。
周水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像是那些線條燙眼睛。你收好了。他說,月明既然把它交給了你,那就是你的。
我沒有立刻收起地圖,而是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也畫了東西,是幾張剖面示意圖,畫的是地下通道的縱向結構,有拱頂有側壁,某些位置標著蝙蝠棲。筆跡比正面的地圖潦草些,像是補充的記錄,鉛筆的線條在某個地方忽然中斷,留下一個半成品的弧形。
天井裡的光線暗了些,雲層壓得更低了。周水生起身去關窗,怕邊天時雨打進來。他關好窗,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忽然開口:月明那丫頭,從小就覺得自己欠了什麼。
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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