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說。她只是說,那尊佛是被人故意封了眼的。不是工匠做的,是後來的人,用一層薄薄的蠟封住,又上了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那天用手電照了很久,突然明白那些蠟底下封著的,是另一雙眼睛。
我沉默了一陣。那她有沒有想過,把蠟剝開看看?
她說她不敢。周水生從窗臺上拿起一支菸,叼在嘴裡,沒點。她說有些東西,你看明白了它的表面就夠了。再往深裡看,就不知道看見的是什麼東西了。
雨終於落下來。長洲的雨來得快,豆大的雨點砸在天井的鋅鐵皮棚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響聲。周水生把那隻搪瓷杯裡的涼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熱茶遞給我。茶葉在沸水裡慢慢舒展,浮起又沉下,杯口升起一縷白氣。
月明那包裹交給我之前,她其實還來做過一件事。周水生坐到我對面,兩手擱在膝蓋上,那大概是2001年,她把一卷東西用油紙包了,綁上石頭,沉到我們長洲碼頭外面的海里去了。
沉海?
她說那是幾張照片的底片。她怕放在哪裡都會被人找到,索性沉到水裡去。海那麼大,誰找得到?她特意選了一個我們長洲漁民都知道的礁石位置,說以後萬一要去,還能潛下去撈。
我猛地看向那張地圖。周水生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像笑的表情。不是銅佛,不是那張地圖。就是一些底片。她說她拍完那些照片之後,又回去過一次,在通道深處拍了第二卷。那一卷她沒有沖洗,直接收起來了。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就連底片一起沉了。
她為什麼要把那些底片沉海?
周水生沒有直接回答。他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打著,火苗湊近菸頭,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出來,在天井的潮溼空氣裡散開。月明有句話說,有些東西被看見一次就夠了,第二次就會變成別的東西
我低頭看著膝蓋上攤開的地圖,鉛筆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變成深灰色,那些虛線像血管一樣向四面八方延伸。地圖的左上角有幾行很小的字,我一直沒注意到,此時湊近了看,是月明寫的:
入口一:赤柱燈塔基座下,鑄鐵蓋板。入口二:布萊克宅舊花園,已毀於火。三條通道走向:一往東北約四百米,已塌;二往西南臨海,出口不明;三為主道,深入約六百米後分岔,分岔口有碑,碑文待考。
雨聲漸漸小了下去,天井上方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透下一束稀薄的光。周水生滅了煙,把菸蒂摁進一個空罐頭盒裡。你打算怎麼辦?去找那個入口?
我把地圖小心地折起來,放回牛皮紙信封裡。信封的摺痕已經很深了,像是被反覆開啟和合攏過無數次。月明在把這份地圖交給周水生之前,她自己大概也對著它看了很多遍,反覆修正那些線條和標註,最後才封了口,纏上紅線,交給了她信得過的人。
我還沒想好。我說的是實話。長洲的午後雨聲漸歇,巷子裡重新響起小販的叫賣聲,糖水攤的甜味混著雨後泥土的氣味從門外滲進來。周水生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說雨停了,我可以去碼頭趕下一班船。
我站起來道謝,走到天井門口時又回頭。周水生已經重新蹲下,拿起另一張破網開始修補。梭子在他手裡又動了起來,一上一下,麻利又沉穩。他沒有回頭看我,只是背對著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混在梭子的節奏裡:
你如果真要去那個燈塔,記得看準潮水。退潮的時候去。那片礁石退潮會露出水面,漲潮就淹了。
我走了出去。長洲的街巷溼漉漉的,積水映著天色和騎樓的倒影。我穿過西堤街往碼頭方向走,路上經過一家賣海味乾貨的鋪子,門口晾著成串的幹魷魚,在微風裡輕輕碰撞。空氣裡有濃重的蝦醬味和淡淡的煤油味,像是這座島嶼的呼吸。
碼頭邊泊著幾艘漁船,船身的油漆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船尾插著紅色的三角旗,旗尾被海水浸成了深褐色。我站在棧橋盡頭等船,懷裡揣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紙面微微的硬度和稜角。
海面上浮著雨後的碎光,一漾一漾的。遠處有一艘小舢板正在收網,船上的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地拉動繩索,動作整齊得像在跳一種古老的舞蹈。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月明。她曾無數次坐著渡輪經過這片海域,畫夾夾在腋下,手裡或許正捏著那份地圖的一角,反覆思量那些線條和虛線所代表的,究竟是她應該記住的東西,還是她應該忘記的東西。
慢船靠岸了。我上了船,找了一個靠舷窗的位置坐下。船離岸時,長洲的輪廓在雨後的薄霧中漸漸變淡,西堤街那些低矮的房子和騎樓縮成一片灰藍色的模糊色塊,很快就被水面上的霧氣吞沒。
我再次開啟信封,抽出那張地圖。船艙裡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有些發綠,照得地圖上的鉛筆線條泛著幽幽的反光。燈塔基座下的那個箭頭旁邊,月明在鑄鐵蓋板四個字後面,又補寫了一行極小極小的字:
蓋子內側有字,我鑿過但看不清。可能是三個字,也可能是五個。石灰糊過。
船身輕輕搖晃,海面上起了些浪,白沫在舷窗外面翻滾又消散。我把地圖收回信封,閉上眼睛。船艙裡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吃燒賣,塑膠袋窸窸窣窣地響。船頭切開浪花的聲響很有規律,像是時間本身在均勻地流逝。
我摸了摸衣袋裡那張月明十五歲的照片。她的側臉朝著陽光,海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十五歲的眼睛裡有一整個尚未到來的世界。而她後來遇見的那些東西,那些地下通道里的銅佛和碑文,那些被她畫在紙上又封進信封裡的線條,那些沉在長洲海礁底下的底片,它們都是那個世界的延伸,或者是那個世界對她投來的回望。
渡輪駛過南丫島的時候,天色徹底放晴了。陽光從西邊的雲層縫隙中直射下來,把海面照成一塊一塊的金色拼圖。我看著那些光斑在海浪上移動,心裡忽然想起周水生最後那句話。他說月明從小到大都在做一件事——把那些她覺得重要的東西分散到不同的人手裡,不同的地方去。照片給了銀姨,地圖給了自己,底片沉進長洲的海底。
她像是一個在沙灘上埋藏珍珠的人,埋完之後退後幾步,看看那些坑洞被潮水一一抹平,然後轉身離開,再也不回頭。
船到中環碼頭時,黃昏已經來了。我上岸,匯入下班的人流,腳步聲被城市的喧囂吞沒。那張地圖在我的包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件縮小了的、摺疊起來的秘密。我走在天橋上,望著下面車燈匯聚成光的河流,忽然明白了一個我一直沒想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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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眼的見不看雙一有還,下之隙的封蠟,眼著閉佛銅。裡那在還也,道通的來出走又過走經曾明月條那,口的下座基塔燈在藏個那而。待等地默沉中暗黑的下地在板蓋鐵鑄,漲又了退,退又了漲水。裡那在站直一會塔燈個那,前之定決我在,道知我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