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欣找到我住處時是週四的黃昏。她從港大檔案室查到了Edward Chan這個名字,在一份1992年的租約副本里,位址列寫著南丫島榕樹灣大街三十七號二樓,畫室。租期三年,月租八百塊,籤租人一欄的簽名是英文E. Chan,筆畫簡省到幾乎只剩輪廓。
她帶來了一份影印的租約和一張泛黃的碼頭貨運單。貨運單上的日期是1992年6月,貨物欄寫著畫框五箱,油畫顏料若干,發貨地址填的是赤柱。收貨人正是Edward Chan,收貨地址就是那間畫室。
赤柱發的貨。林惠欣把貨運單推到我面前,指尖點著那行印刷體的發貨地址,日期是1992年6月。月明在通道里拍下照片是那年的春天。時間對得上。
我收好地圖和照片,跟著林惠欣去了南丫島。渡輪從中環開出後不久就能看見榕樹灣的輪廓了,那些依山而建的矮房子沿著海岸線層層疊上去,屋頂的顏色被海風和日頭曬得發白,有些已經褪成近乎粉紅的水泥色。碼頭邊泊著幾艘白色的私家遊艇,比長洲的漁船乾淨體面得多,但那股海腥味是一樣的,順著風鑽進鼻腔裡。
榕樹灣大街三十七號是一棟三層的唐樓,外牆刷成淡淡的芥末黃,二樓陽臺種滿了九重葛,紫紅色的花藤垂下來,遮住了半邊鐵窗。一樓是一間咖啡館,門面不大,櫥窗裡擺著幾隻手工陶杯和一盆幹了的多肉植物。推門進去時,風鈴叮噹響了幾聲,吧檯後面一個戴著廚師帽的年輕男人抬起頭來,手裡的抹布還搭在肩上。
兩位?
林惠欣把影印的租約放在吧檯上。我們想打聽一下這間畫室的事。1990年代初,這裡二樓租給過一個姓陳的先生。
老闆姓許,三十出頭,說話帶著點ABC的口音,據說這家店是他三年前從父親手裡接過來的。他把抹布放下,歪頭看了看那張租約影印件,皺了皺眉。我爸以前提過,二樓原來是個畫畫的人住的。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這店開了以後把二樓改成了儲物間,有些舊東西還在裡面。
他領我們上了樓。樓梯很窄,轉角處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箱子上用馬克筆寫著之類的字。二樓的空間比我想象的要大,一面是整面朝南的窗,窗框是墨綠色的鐵質,漆面起泡剝落。另兩面牆刷成了淺灰色,牆面上留著深淺不一的釘孔,還有幾塊比周圍顏色淺的矩形印記,是畫框掛過多年留下的形狀。
這些舊東西我本來想扔,但一直沒時間收拾。許老闆指了指靠牆堆著的一摞東西,歪歪斜斜的,有畫框、紙卷、幾隻用舊了的顏料管。他彎腰搬開上面的雜物,露出下面一個尺寸不大的木框,框面朝下扣著,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我蹲下來,用手拂去灰塵。木框的漆面是深栗色的,邊角有些開裂,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框裡嵌著一塊畫板,畫板上裱著一張素描紙,紙上畫的是速寫,炭筆線條粗放而準確。
速寫的內容是一男一女站在一座燈塔前面。女人是月明。即使是炭筆的簡略勾勒,我也一眼認出了她——那微側的頭顱和微微上揚的下巴弧度,還有她搭在身前的手勢。她穿著一條長裙,裙襬被風吹出波紋狀的褶皺。站在她身邊的是個男人,身量很高,穿著一身軍裝式的制服,寬肩窄腰,但臉上是一片被塗黑的炭痕,粗重而潦草,像是有人用拇指蘸了炭粉狠狠地抹上去,抹了一遍又一遍,把紙面的纖維都磨毛了。
男人的左臂垂在身側,右臂搭在月明的肩上。那隻手畫得異常仔細,指節分明,指甲形狀清晰,甚至能看出拇指內側有一道細小的疤痕。手背上有兩枚環狀的印子,該是戴過戒指留下的印痕,但戒指本身沒有畫出來。
林惠欣湊過來,目光在速寫和租約之間來回移動。這個男人會不會就是Edward Chan?
有可能。我把畫框翻轉過來看背面。背面的紙板是用圖釘固定的,圖釘已經生了鏽,有一枚歪了出來。我小心地把圖釘拔開,紙板鬆動後露出畫框的背板夾層。夾層裡有一張疊得極薄的紙,紙面發黃,質地柔軟,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展開來,是月明的字。筆跡比地圖上的要潦草急迫,有些字母的尾巴拖得很長。
Chan,你走後我回去找了三次。第三次我下了分岔口,看見那塊碑。碑上的字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一種文字。但碑的基座被人鑿過,露出來的底下一層是漢字。有三個字,我拓下來了,但這張紙後來丟了。
我懷疑你早就知道。那些東西不是自然存放在那裡的。是你父親那一批人運進去的。你有鑰匙,你有地圖,你甚至給那條通道裝了通風管。但你沒告訴我全部。
你告訴我你是畫家。你來香港寫生。你在赤柱遇見我,說你喜歡我畫的那幅燈塔。你讓我站在燈塔前面給我畫速寫。那個下午陽光很好,你畫的線條很輕,像是不捨得用力。但後來我才明白,你那天一直在看我的背後。你看的是那座燈塔。
如果你回來,可以來大澳找我。我住在最靠近水面的那間棚屋裡。如果你不來,那這些字就是寫給我自己看的。
落款沒有日期。
我拿著那張紙的手有些發顫。許老闆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我們翻這些東西,臉上的表情介於好奇和侷促之間。這張畫你們要的話可以拿走。反正也是以前的東西,我留著沒用。
我謝過他,小心地把速寫和那張字條收好。下樓的時候林惠欣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木板樓梯在腳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經過轉角時我看見牆壁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型秀氣,是月明的筆跡:
南丫島的月亮比赤柱的圓。
我愣了一下,用手機拍下來。林惠欣在樓下喊我,我快步走下去。
咖啡館裡放著一首老歌,粵語的,女聲唱得纏綿又清醒。我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許老闆端來兩杯檸檬水,玻璃杯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林惠欣把那張速寫平攤在桌面上,用杯子壓住兩個角,不讓窗外進來的風吹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