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後第三年，我開始整理她一直鎖在衣櫃頂層的那隻樟木箱。箱子不大，硃紅色的漆面已經龜裂，鎖釦是黃銅的，生了綠鏽。我撬開鎖的時候還在想，母親這輩子到底藏了什麼，連我都不讓看。
箱子裡是父親的遺物。
父親走的時候我七歲，對他的記憶只剩幾個模糊的片段——他坐在窗邊擺弄相機的側影，他手指上洗不掉的定影液味道，還有他彎腰把我舉起來看海港對岸的煙花時，下巴上硬硬的胡茬。母親很少提起他，只在每年他忌日那天，她會從這隻箱子裡取出一樣東西，獨自坐在陽臺上看很久，看完又鎖回去。
我一樣一樣往外拿。幾本攝影集，封面印著他的名字Edward Chan，出版年份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一疊底片，用硫酸紙袋分裝，上面用鉛筆標註了日期和地點。一臺徠卡，快門布簾上破了一個小洞，鏡頭蓋不知去向。然後是幾本筆記本，硬殼的，黑色布面，書脊上貼著白色標籤，手寫著年份。
1990。1991。1992。1993。1994。1995。
六本日記，按年份排好，整整齊齊。
我翻開第一本。扉頁上是他用鋼筆寫的名字，字跡工整到近乎印刷體，下面是一行英文小字：For what I saw, and what I was afraid to see. 我看到的東西，以及我不敢看的東西。
日記從1990年1月寫起。那一年父親三十四歲，自由攝影師，替幾家英國雜誌供稿。他租住在赤柱一棟唐樓的頂層，月租三百八十塊，窗外能望見海和碼頭，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南丫島模糊的輪廓。他每天揹著相機出門，拍街市、漁船、榕樹下的老人、穿校服的學生、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和被單。他拍的東西很雜，但有一種統一的底色，像是鏡頭後面那個人在注視著某種正在逝去的東西。
1990年6月，他接到《倫敦畫報》的委託。雜誌想做一個系列專題，題目叫香港末代殖民地生活，他要拍三組照片：港島的政治建築、離島的漁村生態、以及英軍駐港部隊的日常。最後一組需要採訪赤柱軍營和周邊設施。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名字是在1990年8月。那天父親去赤柱燈塔附近拍攝，在那片礁石灘上遇見了一個畫畫的女孩。日記裡是這麼寫的：
海邊的礁石上坐著一個女孩，速寫本攤在膝上，鉛筆在紙上走得很快。我走近了，她從本子上抬起頭來，眼睛被日光照得眯起一半。她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畫她的。我問她在畫什麼，她把本子翻過來給我看——畫的是我。我端著相機的樣子，只用了四五分鐘就勾出來了，線條極簡，但抓得很準。她說她叫月明，住在大澳，放假來赤柱寫生。她問我是做什麼的，我說拍照。她歪著頭看了看我手裡的徠卡，說你的相機比我見過的大。後來她走了，沿著海邊往碼頭的方向去，裙襬被風吹得鼓起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忘了繼續拍燈塔。
後面的日記裡，月明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她來赤柱的日子沒有規律，有時週末來，有時平日也來。父親寫完今天又見到她了的時候，筆跡總是比平常潦草一些，像是急著往下記，又像是想多寫幾句但不知道該寫什麼。1990年秋天的一頁寫著：
她問我為什麼老拍那些快要消失的東西。我說它們快要消失了才值得拍。她說她畫畫也畫這些東西，棚屋、漁船、老榕樹，但她的想法跟我相反——她畫它們是因為它們還在，不是因為它們會消失。我們爭了一會兒，沒爭出結果。然後她笑了一下，說那我們拍和畫的東西是一樣的人，只是方向相反。我看著她笑的樣子，忽然覺得她說得對。
1991年春天，月明帶父親去了大澳。那應該是她第一次把外面的什麼人帶回銀姨的棚屋。日記裡的描述很簡略，但父親特意畫了一幅小速寫在旁邊——棚屋的輪廓、伸進水裡的木樁、晾在鐵絲上的鹹魚。速寫的右下角寫著：她長大的地方。水很鹹，風裡有海藻和煤油的味道。她站在棧橋盡頭朝海里扔石子，扔得很遠，比我遠。
1991年夏天，父親接到了更多拍攝任務。雜誌那邊要他把赤柱軍營和周邊設施的素材儘快交稿，他不得不花更多時間呆在軍營附近。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注意到了一些事。軍營東側圍牆外面有一片被九重葛覆蓋的荒地，灌木叢後面似乎有扇門，鐵絲網有一處被剪開過，又被胡亂纏回去。有幾次他半夜從外面拍夜景回來，看到那附近有手電筒的光在移動。
但他沒往心裡去。日記裡只提過一句：也許是走私，也許是偷渡，跟我沒關係。
1992年春天，轉折來了。那一年的日記格外厚，頁角被翻得起了毛邊。3月8日的記錄只有兩行字：月明今天來找我，臉色發白。她說她發現了一個地方。她不肯說是什麼地方，只說要帶我去看。我跟著她走到那片九重葛後面，她推開了一扇鐵皮門。
後面連續好幾天的日記都被撕掉了，只剩參差不齊的殘根。我不知道被撕掉的那些頁寫了什麼，但從剩下的內容可以推斷，月明帶父親進了地下通道，給他看了那些東西。父親拍了照。他把那些照片沖洗出來之後，才真正明白通道里有什麼。
3月15日的日記還在：
我把底片放大了看。那尊銅佛的面部細節讓我整夜失眠。底座上的符號我在哪裡見過——前年《倫敦畫報》某期做過一個關於二戰期間文物轉移的專題，附錄裡有一份被截獲的電報副本，用照片做過比對，符號的構成方式高度相似。我不是考古學家，但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批東西是有人刻意藏起來的。月明還不知道她發現了什麼。她以為這只是某個地下倉庫，是英國人撤退時忘了帶走的東西。
3月20日：
我今天沒告訴她我的猜測。她還在興頭上，跟我說她想把照片寄給港大的一位教授，她說應該讓更多人看見。我看著她興奮的樣子，不忍心潑冷水。但我知道這件事不能張揚。那批東西如果真跟戰時的某條線索對得上，那它們從被發現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危險了。
父親這時開始做一件奇怪的事。他重新清點了他拍攝的所有底片，把其中一張銅佛特寫的底片單獨抽了出來，放進一個不透光的底片盒裡，盒面上寫了一個日期和一個英文縮寫。他在日記裡解釋：以防萬一。如果那些照片被洩露出去，至少還有一張能證明它們曾經存在。
1992年的夏天，父親和月明的關係更深了。日記裡開始出現一些親暱的表述，但他記得很剋制，大多數時候只是寫今天和她一起吃了晚飯她教我畫水彩她在我畫室的地板上睡著了，我給她蓋了條毯子。他始終沒有寫出他和月明之間的感情是什麼性質的，但那些細碎的日常記錄像是某種不願驚醒的東西。
6月的一頁寫著：她坐在窗臺上看月亮，說南丫島的月亮比赤柱的圓。我問她去過南丫島嗎，她說沒有。我說那你怎麼知道。她不答話，只是笑了笑，繼續看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她側臉的樣子讓我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畫我的那張速寫。她總是在觀察別人，卻很少讓別人觀察她。
1992年9月，父親接到《倫敦畫報》編輯的催稿信。他要交的赤柱軍營專題已經拖了半年，編輯在信裡措辭客氣但態度堅定。父親在日記裡寫道：我必須儘快交出一批照片來堵住他們的嘴。但我拍的那些軍營素材都太平淡了，他們要的是有衝擊力的畫面。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然後就立刻把它壓下去了。我不能教那個。
但他最終還是交了。
我在1992年10月的日記裡找到了那一段。父親寫了滿滿兩頁，字跡先是端正，後面越來越亂，最後幾行幾乎是劃拉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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