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35章 :誰是那個人(1)

作者:雪君秋·13小時前

父親日記裡那個第一次出現是在1992年4月。字寫得很小,縮在頁邊距的角落裡,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點。我一開始沒注意,以為只是某個地名的縮寫,直到它反覆出現,每次都緊挨著這些詞,我才意識到那是一個人。

G說必須把底片交出去。G今天來了畫室,我沒開門。月明不知道G是誰,但我不能告訴她。這些短句散落在1992年夏天的日記裡,每一條都只有一行,像是父親不敢把關於G的事寫得太詳細,生怕日記本被人翻開時一眼就看明白。他用鋼筆寫,寫完了又用尺子在那行字下面劃一道線,劃得很重,紙面上留下一道凸起的壓痕。

我把所有帶的條目抄在一張紙上,按時間順序排列。1992年4月到1993年2月,一共出現了十七次。最早的那次寫在月明帶父親進入地下通道之後大約兩週,父親寫道:G知道了。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他今天來敲畫室的門,說是順路看看。他站在門口往屋裡瞟了一眼,看見了桌上攤著的底片袋。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但我能感覺到,他已經知道了。

1992年5月,G第二次出現:G今天發來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上面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句話——底片放在這裡,你會安全。紙條被父親夾在日記本里,我翻到那一頁時看見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便籤紙,淺藍色的,上面是打字機打出來的字跡,沒有署名。地址是赤柱某條巷子裡的一間儲物室,紙條的右下角打著一個小寫的。

父親沒有照做。他在那張便籤背面用紅筆寫了一個大大的字,然後把它又夾回日記本里。紅墨水浸透了紙背,在下一頁留下一個模糊的字倒影。

G在1992年夏天到秋天之間出現過更多次。父親的記錄越來越短,有時只有幾個字,像是連寫句子的力氣都沒有了。G又來了。他帶了一個人。他說我拍的東西不是我的,是。然後到了1992年10月,出現了最長的一段關於G的記錄:

G今天把話說明白了。他說那些通道里的東西不歸任何人管,也不該被任何人知道。他說我拍的照片如果流出去,我和月明都會有麻煩。他說他可以幫我解決這件事——只要我把所有底片交給他。他坐在我對面,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很整齊。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窗外,像是在跟空氣說話。我問他你是代表誰來的。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你不需要知道。然後他站起來走了。他走之後我檢查了鎖,發現門鎖被換過了,是老式的那種黃銅彈子鎖,比我原來那把結實。

這段記錄之後,父親開始做一件事。他把關於月明和地下通道的所有底片分成三份,一份放在了南丫島畫室的夾牆裡,一份託人帶去了銀姨那裡,還有一份——他自己貼身帶著。他在日記裡解釋:如果G拿到其中一份,至少我還有另外兩份。他不可能同時找到三個地方。

1993年1月,父親寫了關於G的最後一段話。那篇日記寫得格外長,字跡比往常都要工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G說他願意談判。他說只要我把手裡最後那份底片交出去,他和他的就不再追究。他還說月明的照片——我給她拍的那些——也要一起交。我問他為什麼月明的照片也算。他說那裡面有。我這才明白,G要找的不是那些文物照片,他找的是月明這個人被拍下來的所有影像。他不知道月明住在哪裡,不知道銀姨是誰,不知道大澳那間棚屋的位置。但他知道月明跟我有關係,而我的相機記錄過她。他想把一切跟她有關的影像全部收走。這樣就算將來有人想查,也查不到她頭上。

父親最後沒有交出底片,也沒有交出月明的照片。他把那些東西藏得更深了。1993年2月之後,G在日記裡消失了。但父親在1993年3月寫了一行字,字跡幾乎是草書,難以辨認,我反覆讀了四五遍才看明白:G走了。或者說,我走了。他要的東西我一樣沒給,但他似乎無所謂了。今天在碼頭看見一個人,背影很像他,但不是。也許他放棄了我。也許他從來沒把我放在眼裡。我只是個按快門的。

G就是在這個時候從父親的生活裡徹底消失的。但他從我的生活裡浮了出來——透過父親留下的那些隻言片語,透過那個在筆記本里反覆出現又反覆被劃掉的字母。

我把這些發現整理好之後去找了林惠欣。她聽完我的描述,從電腦裡調出一張照片——就是上次在廟街找到的那張老照片。照片拍的是1993年廟街夜市的一個場景,一檔賣舊相機的攤子前面站著幾個人,攤主阿財叼著煙正往架子上擺一臺海鷗雙反。阿財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瘦削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外套,側身對著鏡頭,臉被阿財舉起的胳膊擋去了大半。

林惠欣把照片在電腦螢幕上放大。那個男人的輪廓被畫素格分割成模糊的色塊,只能看出肩膀窄而平,下頜線條利落,頭髮剪得很短,接近平頭。他的站姿有一種說不出的僵硬,像是本能地警惕著鏡頭,又像是刻意讓自己站在阿財的遮擋範圍內。

我試了人臉復原軟體。林惠欣開啟另一個視窗,螢幕上出現一張經過演算法處理的面部重建圖,因為原始照片太模糊了,我只能用輪廓和陰影資料做推測。做了二十多版,最後篩選出三個最可能的結果。

她把三張重建圖並排放出來。中間那張是一張中年男人的面孔——高額頭,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陷,下巴方正。那雙眼睛的位置有一片陰影,軟體沒能還原出眼神,但整個骨架的分佈模式讓我猛地站了起來。

我跑回住處,把樟木箱裡那張速寫的翻拍照片找出來。南丫島畫室的那張速寫——月明站在燈塔前,身邊穿軍裝的男人被塗黑了臉。我把速寫翻拍和電腦螢幕上的復原圖放在一起比較。被塗黑的部分覆蓋了整個面部,但臉頰的弧度、下頜的轉折、額頭的寬度,還有肩膀到脖頸的連線角度——全都吻合。

速寫裡被塗黑的那個男人,就是廟街照片裡站在阿財身後的那個人。

所以Edward Chan畫的那個人是G。我盯著螢幕,感覺喉嚨發緊。他畫月明的時候,G就在旁邊。或者他畫完之後,G要求他把自己塗掉。或者他自己塗的——為了防止G的臉被人認出來。

林惠欣把復原圖儲存下來,放進一個寫著的資料夾。如果G是英軍的聯絡人,那他1993年出現在廟街並不奇怪。廟街當時是各種灰色交易的集散地,相機、膠捲、底片這些東西都有渠道出售。他可能是在找月明或者你父親留下的東西。

我重新開啟父親1992年10月的那篇日記。G坐在父親畫室裡談條件的時候,穿的是灰色西裝,領帶整齊,說話不看人。父親說他的姿態像是代表某個人或者某個機構來的。而照片裡的G——如果復原準確的話——穿著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色外套,站在一箇舊相機攤子旁邊,像一個路過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他有兩副面孔。一副是坐在畫室裡談判的灰色西裝,一副是站在廟街人群裡銷聲匿跡的深色背影。月明見過哪一面?她知不知道那個站在燈塔旁讓她站在前面畫速寫的穿軍裝的男人,就是後來威脅父親交出底片的人?她知不知道速寫裡那個被塗黑的臉,在她離開南丫島之後還出現在廟街的舊相機攤子旁邊,像一個獵人在追蹤獵物的蹤跡?

林惠欣把復原圖的檔案發到我手機裡。我拿著手機走到窗邊,窗外是灰濛濛的港島下午,霧從海面湧上來,把遠處的樓房吞掉了一半。手機螢幕上的那張臉正對著我,高額頭,深眼窩,下巴方正。一個普通到極致的男人,普通人到看一眼就會忘記,普通到父親只能用代號來記住他。

但問題還在——他把月明的那封信交給了那個人。如果那個人就是G,那月明當年寫給父親的那封信,最終落到了G手裡。而G在信裡讀到了什麼,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也許那封信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月明親筆寫下的某些話,關於地下通道的位置,關於她取走了什麼,關於她父親沈清和與那批文物的關係。也許父親把那封信交給G的那一刻,月明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放下手機,重新翻開父親的日記本。1995年最後一篇的那一行字又浮現在眼前:我不該把月明的信交給那個人。筆畫的顫抖裡藏著的東西,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他交出去的不僅是一封信,是月明對他全部的信任。從那個黃昏開始,有些事情就徹底不可挽回了。他把最不該交的東西交給了最不該給的人。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了。我關上手機螢幕,那張復原的面孔在熄滅的瞬間從視野裡消失。但我知道他還在。他在父親1992年的日記裡、在1993年廟街的照片裡、在那幅被塗黑了臉的速寫背後——在所有那些父親試圖抹去但沒能抹掉的角落裡,那個代號為G的男人仍然站在那裡,像一個無法聚焦的影子。而父親用了半輩子去逃離他,月明用了半輩子去藏匿自己,我們這些後來的人卻用三十多年的碎片,重新把他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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