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低下頭。他的肩膀在微微發顫。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看著阿敏手裡的信封。
“馬六甲。”他說。“鄭先生。我們去馬六甲。”
我們走出廟街時,阿玲在身後叫住我們。她站在天后廟的臺階上,二胡提在手裡,身後是廟裡點著的燭火和繚繞的香菸。
“你們找到月明姐的話,告訴她一聲——師父走的時候,是笑著走的。”
阿敏點點頭。“會的。”
阿玲轉身走進廟裡,在阿財的遺像旁邊站了一會兒。她坐在那張舊凳子上,把二胡架在膝蓋上,拉起了《平湖秋月》。曲聲從廟裡飄出來,穿過香火和人群,飄向廟街的夜空。這一次她拉得比上次更快、更亮,弓法有力,音符在空氣中跳躍。那不是送別的曲,更像是送行的曲。
我們沿著廟街往南走,走過那些賣小吃和舊貨的攤位,走過榕樹頭的棋攤,走過那些亮著燈的鐵皮屋。阿敏把信封貼身收好,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像是按著一顆跳動的心。
走到佐敦地鐵站時,阿敏忽然說:“哥,你說鄭先生知道什麼?”
“知道月明去了哪裡。知道她還在不在。”
“如果他不肯說呢?”
“他會說的。”陳志遠站在地鐵入口,看著站口上方“佐敦”兩個大字。“月明把地址留給了阿財,阿財留給了阿玲,阿玲留給了我們。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鄭先生也會算好的。”
阿敏從口袋裡摸出那顆白色的石頭。石頭上那個“明”字在路燈下微微發亮。她把它放在掌心裡搓了搓,然後收好。
“馬六甲。”她說。“怎麼去?”
“坐飛機。香港飛吉隆坡,然後坐大巴去馬六甲。或者直飛新加坡,再轉車。”
“明天買票。”
我們走下地鐵站。列車來了,車門開啟,車廂裡的燈管白得刺眼。我們走進去,坐在最後一排。阿敏靠著窗,我靠著阿敏。陳志遠坐在我們對面,雙手交握,看著車廂裡來來往往的乘客。
列車開動時,阿敏忽然說:“哥,你說媽現在是不是還在里斯本?在那座城堡上?”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她還在走。她一直在走。”
“她會不會走累了?”
“也許累了。但她沒有停。”
列車駛過一站又一站,報站聲響起又消失。車廂裡的人上上下下,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拎著購物袋,有人低頭看手機。在這座七百萬人生活的城市裡,沒有人知道我們剛剛找到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一個叫月明的女人在三十年前留下的那封信,那封只有一句話的信。
“真相會改變你的一生。”
阿敏靠著窗,慢慢閉上眼睛。她的手按在胸口,按在信封上。列車在黑暗中行駛,鐵軌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時間本身在跳動。
我閉上眼睛。月明的明信片在我腦海中浮現。里斯本。聖喬治城堡。白色的城堡,紅色的屋頂,藍色的塔霍河。1997年6月30日,香港迴歸前一天。她站在城堡上,看著紅帆船出海。她在想什麼?
也許她在想香港。那座她再也沒有回去過的城市。也許她在想那個小小的嬰兒,她把他交給了別人,自己一個人走了。也許她在想阿遠,那個下巴上有痣的男人,她讓他等她,但她知道可能等不到了。
紅帆船出海了。駛向大西洋。駛向未知的方向。
她看著那艘船,然後在明信片上寫下:“真相會改變你的一生。”
她知道有一天亨仔會看到這張明信片。她知道這個選擇會讓她的孩子面臨什麼。她把選擇權留給了孩子,但她也留了一條路。馬六甲。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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