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道的黃昏來得比市區早。太陽還沒落到海平面以下，半山的樹蔭已經把整條路罩成了暗綠色。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車道往上走，經過幾棟緊閉著大門的獨立屋，有的門口停著豪車，有的院子裡長滿了雜草，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
阿敏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上面是羅伯遜給的地址。我們離開澳門之前，羅伯遜除了赫斯特的日記影印件，還給了我們一張手寫的地址表，說是阿萍以前整理的，上面記錄著月明在香港最後幾個月去過的地方。其中一條被阿萍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了一個字：“淺”。
“淺水灣道四十七號。”阿敏對著門牌號數過去。“這棟。”
我們站在一棟半山獨立屋前。屋子不大，兩層白色外牆，有露臺和花園。花園裡的九重葛長得太茂盛了，枝條從鐵柵欄裡伸出來，垂在人行道上。屋子裡亮著燈，視窗透出橘黃色的光。二樓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有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是住家的人。
阿敏按了門鈴。等了大約半分鐘，一箇中年男人來開門。他穿著一件舊T恤和一條短褲，腳上踩著人字拖。他看起來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像是退休教師或者生意人。
“找誰？”他問。
“請問這裡以前是不是一個英國商人住的？”阿敏問。
男人打量了我們一眼。“你們是——”
“我們在查一些舊事。關於1990年代的。”
男人想了想，把門開大了一些。“進來坐吧。我姓周。這房子我十年前買的。”
我們跟著他走進客廳。屋子不大，佈置得很簡單，一張沙發，一張餐桌，牆上掛著幾幅水彩畫。客廳的窗子正對著淺水灣的海面，夕陽的光從視窗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橘紅色。
周先生給我們倒了茶，然後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你們說英國商人——這房子以前的主人叫Godwin。我買的時候是透過中介交易的，沒見過他本人。中介說他是個英國人，在香港住了很多年，後來回英國了。”
“回英國了？”阿敏問。
“中介是這麼說的。但我覺得奇怪。他賣房子的時候很急，價格也比市價低了兩成。像是急著脫手。”
“那是哪一年？”
周先生想了很久。“大概是1997年吧。對，我記得是迴歸之前那一年。那時候很多人賣房子走人。我也是撿了個便宜。”
1997年。香港迴歸。Godwin在那一年離開了香港。
“周先生，”陳志遠開口，“你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比如以前主人留下的物件？”
周先生推了推眼鏡。“有。其實我一直覺得有點不對勁。這房子以前的主人在車庫裡留了一個暗櫃。是我搬進來之後打掃車庫的時候發現的。暗櫃藏在工作臺下面，上面蓋著一塊木板，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暗櫃裡有什麼？”
“幾本舊書。都是1990年代的《香港年鑑》，還有一些舊雜誌。我本來想扔掉，但覺得那些年鑑挺有收藏價值的，就留下來了。後來我一直放在書房裡，也沒怎麼翻過。”
“我們能看看嗎？”
周先生站起來，帶我們穿過走廊，走到屋子後面的一間小書房。書房不大，靠牆的書架上擺著幾排舊書。周先生從最底層抽出一摞年鑑，一共四本，分別是一九九零年、一九九一年、一九九二年和一九九三年。
“就是這些。”他把年鑑放在桌上。
阿敏翻開第一本。一九九零年的年鑑，封面是當時的香港全景，維多利亞港兩岸的高樓還沒有現在這麼多。她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中間的時候停了下來。
那一頁上夾著一張紙。紙被對摺了兩次，夾在年鑑的裝訂縫裡，不仔細翻根本看不到。阿敏把紙展開。是一張影印紙，上面印著一份護照的影印件。
英國護照。照片上的人大約四十來歲，金髮，窄臉，高顴骨，淡藍色的眼睛。是Godwin。年輕一些的Godwin，但五官完全一致。護照上的名字寫著：Godwin Gerald Robertson。
“Robertson？”阿敏抬起頭。“他不是姓Gerald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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