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106章 :下環街舊居(1)

作者:雪君秋·9小時前

從福隆新街到下環街,步行只要二十分鐘。

蘇曼瑤說不用坐車,走路好,走路能看見東西。她拄著藤杖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但很穩,像在丈量一條走了六十年的路。我和林惠欣跟在後面,穿過新馬路,繞過市政廳前地,從亞美打利庇盧大馬路拐進一條窄巷。

巷口有一塊路牌,藍底白字,寫著“河邊新街”。字是手寫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巷子很窄,兩旁的樓擠在一起,舊唐樓和鐵皮屋交錯著。晾衣繩從這邊牽到那邊,掛著花花綠綠的衣裳——校服、工裝褲、碎花裙。風吹過來,衣裳們飄起來,像一排沉默的旗。

蘇曼瑤在一棟三層高的水泥樓前停下來。樓很舊了,外牆的馬賽克瓷磚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一樓是間五金鋪,卷閘半拉著,裡面黑黢黢的,只看見一束光從深處透出來,照見鐵架上掛著的鐵錘和扳手。

“河邊新街一百四十七號。”蘇曼瑤說,“以前是木屋。七五年拆了,蓋了這棟樓。月明她媽當年就住二樓。”

我們抬頭看二樓。窗戶關著,玻璃後面拉著碎花布簾,顏色舊得發白。窗臺上放著一盆枯了的植物,枝條光禿禿的,戳向天空。

“有人住嗎?”

“租出去了。租給一個緬甸來的華僑,在附近賭場做清潔。”蘇曼瑤柺杖點了點地面,“但鐵皮屋還在。在後面。跟我來。”

她繞到水泥樓後面。巷子更窄了,只能容一人透過。兩邊的牆壁上長著青苔,滑膩膩的。空氣裡有鹹魚和煤油的味道。走到巷子盡頭,眼前豁然一亮——是一片很小的空地,水泥地,角落裡有一棵木瓜樹,結了三顆青木瓜。

空地的北面,靠著一棟老樓的側牆,搭著一間鐵皮屋。

鐵皮屋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米。屋頂是生鏽的波紋鐵皮,用磚頭壓著。牆壁也是鐵皮,塗著墨綠色的漆,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色了。門是一塊木板,虛掩著,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陳帶娣,1975”。字跡很舊了,但還能辨認。

“這是月明她媽搭的。”蘇曼瑤說,“七五年她爸走之後,她們從船上搬下來,沒地方住。陳帶娣找了這塊空地,用船板搭了這個鐵皮屋。月明在這裡住到十歲去香港。”

我推開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像在叫醒一個睡了很久的夢。

屋裡很暗。只有一道光從屋頂的縫隙裡漏進來,照見空氣中的灰塵。地面是水泥的,掃得很乾淨。左邊靠牆擺著一張行軍床,鐵架子的,上面鋪著草蓆,草蓆上疊著一床薄被,藍布的被面,洗得發白。床頭有一個木箱子,開啟著,裡面放著幾件舊衣服——一件碎花布衫,一條黑布褲,一雙塑膠涼鞋。都是小孩的尺寸。

右邊靠牆有一張矮桌,用木板搭的,上面放著一個搪瓷盆和一個搪瓷杯。搪瓷盆是白色的,印著紅花,盆底已經鏽了一圈。搪瓷杯上印著“澳門造船廠”五個字,紅漆褪成了粉色。

牆上貼著一張日曆。

一九九〇年的。紙已經發黃,邊緣捲曲,但還完整。畫面上是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捧著年糕,笑容很假,是那個年代典型的月曆女郎。日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圓珠筆的,藍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經被水漬模糊了。

我的目光落在十二月那一頁。十二月十九號,被紅筆圈了三圈。旁邊寫著四個字:“媽,走了。”

字跡是月明的。用力很深,筆畫幾乎劃破紙面。

“那天她在香港。”蘇曼瑤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她媽走的時候,她在香港上班。趕不上最後一班船,第二天早上才到。到了的時候,人已經在鏡湖醫院的太平間了。”

我走到日曆前。十二月十九號,被紅筆圈了三圈,像一個不會癒合的傷口。旁邊那四個字,筆畫很重,每一筆都刻在紙面上,也刻在時間裡。

“她後來每年這一天都回來。”

“回來做什麼?”

“在鐵皮屋裡坐一整天。”蘇曼瑤說,“從早上坐到晚上。不說話,不吃飯。就坐在這張行軍床上。我給她送水,她也不喝。第二天早上我再來,她已經走了。床鋪收拾好了,搪瓷杯洗乾淨了,日曆翻到下一頁了。”

我在行軍床上坐下來。床架發出“吱呀”聲,草蓆在身下窸窣作響。屋裡的空氣是凝固的,有鐵鏽味、黴味、舊衣服的樟腦味。還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味道——像海風,像鹹水,像很久以前的浪。

“阿婆?”

聲音從外面傳來,很老,很沙啞。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空地上,木瓜樹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她佝僂著背,穿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衫,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著一個很小的髻。她拄著一根竹竿,顫巍巍地朝我們走過來。

“阿婆。”蘇曼瑤迎上去,扶住她。“是我,曼瑤。福隆新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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