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蘇曼瑤點了一盞煤油燈。
她說這是習慣。四樓的閣樓沒有裝電燈，她說月光和煤油燈就夠了。燈芯挑到最亮，玻璃罩上燻出一圈黑煙，但光很暖，把整間閣樓染成琥珀色。林惠欣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腳。我坐在天窗下面，膝蓋上攤著月明的筆記本。蘇曼瑤坐在唯一的藤椅上，柺杖靠在扶手邊，手裡端著一杯普洱茶。
桂花葉在天窗外面沙沙響。遠處有艘船在拉汽笛，低沉地穿過內港的水面。
“你想聽哪段？”蘇曼瑤問。
“從頭。”我說。
她喝了口茶，目光越過我，落在天窗外面那片深藍的夜色裡。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把皺紋照得很深。
“一九七〇年，七月十六號。”她說，“下環街，河邊新街一百四十七號。沈月明出生在那裡。”
她放下茶杯，從藤椅旁邊的布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但沒有點。“她爸叫若昂·卡洛斯，葡萄牙人，在澳督府做水手。她媽叫陳帶娣，疍家女，從小在船上長大。你明不明‘疍家’？就是住船上的人家，打魚為生，一輩子不上岸。上岸會頭暈，說陸地是會晃的。”
“她爸怎麼認識她媽的？”
“颱風。”蘇曼瑤把煙叼在嘴裡，沒點。“一九六八年，一場大臺風，把陳帶娣的漁船打翻了。她爸當時在澳督府的巡邏艇上，把陳帶娣從水裡撈起來。後來就認識了。陳帶娣一輩子沒上過岸，結果被一個葡國人撈上了岸。”
她終於點了煙，火柴劃燃的聲音在安靜的閣樓裡格外清脆。煙在煤油燈光裡升起來，變成一縷細細的藍線。
“月明出生的時候，下環街還沒現在這麼擠。河邊新街全是木屋，一家挨一家，下雨天漏水，颱風天怕塌。但人住得開心。她媽在街口賣魚，她爸在碼頭做事，街坊全是疍家人和土生葡人。月明從小會兩種話——廣東話和葡文。她跟媽說廣東話，跟爸說葡文，從來不會搞混。”
“她爸後來走了？”
“走了。”蘇曼瑤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藤椅腳邊。“一九七五年，葡萄牙政局變天，澳督府撤了一批人。她爸被調回里斯本。陳帶娣不肯去，說葡萄牙太遠了，船到不了。其實她是怕。怕陸地晃，怕海太寬，怕自己一個疍家女到了歐洲連路都不會走。”
“她爸走的那天，月明五歲。她記得很清楚。她說她爸站在碼頭，穿著白色水手服，帽子拿在手裡。她媽拉著她的手，一句話不說。船開了，她爸一直站在船尾，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海面上的一個點。月明問她媽：‘爸什麼時候回來？’陳帶娣說：‘等你學會開船的時候。’”
“後來她學會了嗎？”
“她學了一輩子。”蘇曼瑤說，“但她沒去葡萄牙。她去了香港。”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閣樓的書架比樓下的小，但也很滿。她抽出一本舊相簿，放在我膝蓋上。相簿封面是墨綠色的布面，印著“澳門”兩個字，燙金已經褪成暗黃。
“這是她媽留下的。你看看。”
我翻開。第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尺寸很小，邊緣有花邊。一個穿花布衫的女人站在船上，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看不清，太模糊了，但她的姿態很穩，站在搖晃的船板上，像紮根在土地裡。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阿娣和阿明，一九七〇年，河邊新街。”
“這就是陳帶娣？”
“嗯。疍家女。你看她的手。”蘇曼瑤指著照片，“她的手指很粗，骨節很大。那是拉網拉出來的。她一輩子都在船上，十歲就能一個人把舢板從內港劃到氹仔。月明說她媽的手像纜繩，又硬又韌。”
我翻到下一頁。彩色照片，已經泛黃。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岸邊，穿一件碎花裙子，腳上是塑膠涼鞋。背景是內港，密密麻麻的漁船，桅杆像森林。小女孩在笑，露出兩顆門牙，手裡舉著一條魚。魚的尾巴翹著，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月明。”蘇曼瑤說，“七五年拍的。她爸走之前一個月。那天她跟她媽出海，撈到一條三斤重的黃腳立。她爸說這是好兆頭，拍了這張照片。後來她把這張照片帶了一輩子。你翻過去看。”
我翻過來。背面有字，是月明的筆跡，後來寫的：“爸走的那天，這條魚還活著。在廚房的水盆裡遊。第二天死了。媽沒捨得吃，醃了，掛在灶頭。掛到過年。”
“她媽後來呢？”
蘇曼瑤在藤椅上坐下來，重新點了支菸。“後來陳帶娣一個人帶著月明，在下環街又住了五年。一九八〇年，香港有個遠房親戚捎信來，說那邊好掙錢。陳帶娣把船賣了，帶著月明去了香港。”
“月明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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