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後來每年都來。”蘇曼瑤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一條河慢慢流。“有時候住一個月，有時候住幾天。每次來都去下環街走走。她跟我說：‘表姐，下環街變了。賣魚的不見了，疍家人搬到岸上了。但河還在。河裡的魚還認得我。’”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一層拿下一個鐵罐。餅乾罐，和樓下那個一樣，丹麥曲奇。“這是她在下環街撿的東西。每一年的。”
我開啟罐子。裡面是貝殼，小石子，一小塊木頭，一片魚鱗，幹了的。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九九五年，河邊新街拆了。撿了一塊木頭。是小時候拴船的那塊。”
“她每年都在找什麼？”
“她在找她媽的船。”蘇曼瑤說，“陳帶娣二〇〇一年在香港去世。死之前跟月明說：‘把我骨灰撒在海里。我要回去。’月明照做了。她坐船出海，在珠江口撒了骨灰。回來以後她跟我說：‘表姐，我媽回去了。從船上來的，回船上去了。’”
“所以月明後來常回澳門……”
“她在找家。”蘇曼瑤打斷我，“她爸走了，媽沒了，香港不是她的，葡萄牙也不是她的。她只有澳門。澳門是她唯一能站的地方。她在下環街站得住，在福隆新街站得住，在鏡湖醫院也站得住。她說澳門像兩個世界的門縫——她站在門縫裡，兩邊都能看見。但她自己不屬於任何一邊。”
她坐回藤椅，柺杖敲了敲地板。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你來的前一個月，她在這裡住了一晚。她說：‘表姐，我快走到頭了。我這輩子，就做了兩件事——把你抱來澳門，把亨仔送回香港。其他的，都是門縫裡的風。’”
“她怕嗎？”
“不怕。”蘇曼瑤說，“她說：‘我怕什麼？我站在門縫裡。這邊看看，那邊看看。兩邊都有人在等我。我爸在葡萄牙等我，我媽在海里等我，亨仔在香港等我。我走到哪邊都不孤單。’”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我手心。是一顆紐扣，白色的，塑膠的，邊緣磨得圓潤。“這是她從她媽船上撿的。那件花布衫上的。她媽一輩子只穿過一次花布衫，就是抱著她拍照片那天。後來再沒穿過，說太漂亮了，船上穿不了。月明把這顆釦子帶了一輩子。”
我把紐扣放在掌心。白色，小小的，輕得像一片魚鱗。但握在手裡，能感覺到它的重量——五十年的重量，兩座城市的重量，一個疍家女和她葡萄牙水手的女兒的重量。
“她跟你說過什麼話嗎？”我問，“最後。”
蘇曼瑤沉默了很久。煤油燈的火焰矮下去，又竄上來。她伸手調了調燈芯，光穩住了。
“她說——”蘇曼瑤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她說：‘表姐，我小時候問我媽，爸什麼時候回來。我媽說，等我學會開船的時候。我學了一輩子船。但海太大了。葡萄牙太遠了。我走到氹仔就天亮了。’”
她停下來。菸灰缸裡的菸頭已經涼了。天窗外，月亮從雲裡出來，照亮了整間閣樓。
“她還說——‘告訴亨仔，我在門縫裡。’”
林惠欣終於哭出聲來。她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輕輕地抖。我伸出手，放在她後背上。她的背很暖，隔著棉麻襯衫，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蘇曼瑤站起來，走到天窗下面。月光落在她灰色棉麻襯衫上，白了一半的短髮泛著銀光。
“月明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她抬頭看天窗，“夢見下環街的木屋又回來了。河邊新街全是漁船。陳帶娣站在船頭，穿著那件花布衫，手裡抱著月明。月明很小，穿著紅色小皮鞋，在笑。她爸站在碼頭上，穿著白水手服，帽子拿在手裡。船在動。但這次是往岸邊靠。不是出海，是回來。”
她轉過身，看著我和林惠欣。“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閣樓裡全是白蘭花的香氣。月明喜歡的那種。我知道她來過。”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白蘭花，新鮮的，花瓣上還有露水。白色的花瓣微微發黃，像一片薄薄的瓷。
“今天早上在街口摘的。”她說，“她喜歡。”
她把花放在我手心。花瓣碰到紐扣，碰到硬幣。五毫的、五毫的，兩枚蝙蝠硬幣。一顆白紐扣。一朵白蘭花。
“亨仔。”蘇曼瑤說，“你明天去鏡湖醫院。她在那裡。骨灰碑很小，你可能要彎腰才看得見。碑上只有名字和日期。沒有別的。但碑後面有一棵梔子花。是我種的。今年還沒開，但快了。”
我握緊手心裡的東西。硬幣硌著掌心，紐扣硌著硬幣，花瓣軟軟地貼著皮膚。
“蘇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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