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往回走，竹竿“篤、篤、篤”地點著地面。我跟在後面。她住在隔壁一棟唐樓的一樓，門很矮，要彎腰才能進。屋裡更小，但收拾得很整齊。牆上掛著一張聖母像和一張毛主席像，並排掛著。桌上有個鐵盒子，印著“大前門”香菸。
“坐。”她指了指一張竹椅。我坐下來。她顫巍巍地開啟鐵盒子，從裡面拿出一疊信。信封是白色的，有些已經發黃，但儲存得很仔細，用橡皮筋扎著。
“你睇。”她把信遞給我。
我解開橡皮筋。一共七封。最早的一封是一九八一年，最近的一封是一九九〇年。收件人都是“榮記 蘇珊娜女士轉 陳帶娣”。寄件人地址是“香港深水埗”。
我開啟第一封。信紙很薄，上面是月明的字。一九八一年，她十一歲。
“媽，我到香港了。深水埗的房子好小，比鐵皮屋還小。但媽說香港好，我就覺得好。我在學校學了英文。老師說我的英文比廣東話好。我跟媽說，我要好好讀書，以後掙錢，給媽買一間大房子，有窗的。鐵皮屋沒有窗，媽說太可惜了，看不到海。我以後要給媽買一間有窗的房子，能看到海的。”
信很短，只有半頁。最後畫了一幅畫，蠟筆的，歪歪扭扭——一棟房子，藍色的，兩個窗戶，窗戶裡畫著一個人，扎著辮子，是陳帶娣。
我開啟最後一封。一九九〇年。信紙上的字跡變了很多，工整了，成熟了。
“媽，我畢業了。在香港找到一份工作，在船務公司。每天都能看到船。我想起小時候跟你在內港的日子。船開的時候，浪打在船頭，你站在船尾，手握著舵，像一座山。媽，我現在才明白，你那時候有多辛苦。一個人，帶著我，在船上過了十年。後來到鐵皮屋，又一個人過了五年。媽，你辛苦了。我下個月回來看你。給你買了一件毛衣，紅色的，冬天穿。”
信沒有寄出去。信封上貼著郵票，但沒有郵戳。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二十號寫的。一個月後，陳帶娣去世。
“呢封系最後一封。”阿婆說，“月明寄來的時候，你媽已經走了。我幫她收著。後來她回來，我俾佢，佢唔要。佢話：‘阿婆，你幫我留著。我下次來再拿。’但佢一直冇嚟。”
她把信收回去，放回鐵盒。動作很慢，像在收拾一個人的一生。
“阿婆，”我說，“您認識月明多久了？”
“我係佢鄰居。”阿婆說，“從佢哋搬嚟鐵皮屋開始。佢媽系疍家女，我係疍家女。我哋以前都住船上。佢媽賣魚，我賣蝦。佢媽死咗，我幫佢辦嘅後事。”
“您見過月明小時候？”
“見過。成日跟佢媽出海。小小個，企喺船頭，風吹到頭髮亂曬，佢都唔驚。”阿婆的眼睛看向門口，好像能看見那片海。“佢媽話：‘呢個女，膽生毛，敢同海鬥。’”
“阿婆，”林惠欣突然問，“您還記得月明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嗎？”
阿婆想了想。她的手指在竹竿上敲了敲，篤、篤、篤。“舊年。十一月。落雨。佢嚟咗，企喺鐵皮屋門口，冇入去。企咗好久。我出嚟問佢：‘月明，入嚟坐啦。’佢話：‘阿婆，我唔入去咯。我睇下就走。’”
“她哭了？”
“冇。”阿婆搖搖頭，“佢笑。佢話：‘阿婆，我睇到海了。鐵皮屋冇窗，但系我睇到海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很小，只能看見一角天空。但她看得很認真，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佢走了之後，我每晚都聽到海。”阿婆說，“風從巷口吹過，嗚嗚聲，好似浪。我諗，系唔系佢返嚟了。”
她轉過身，看著我和林惠欣。“你哋系佢嘅人，對吧？”
“是。”
“咁就好。”她點點頭，顫巍巍地把鐵盒蓋好。“月明有信。我同佢講——你嘅信，我同你收埋。你幾時返嚟都得。鐵盒喺度。信喺度。海喺度。”
我們走出阿婆的家。天色已經暗了。巷子裡的燈亮起來，暖黃色的，一盞一盞，像一串珠子。木瓜樹在風裡輕輕晃。
蘇曼瑤站在鐵皮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朵白蘭花。是剛才在巷口摘的。她把花放在門板上，放在粉筆字“陳帶娣，1975”上面。
“走吧。”她說，“天黑了下環街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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