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蘇曼瑤把藤箱搬到天窗下面。
她說光線好，看得清。她把信按年份排開，一九九三年到二〇二〇年，二十七個年份，像一條蜿蜒的河。她讓我和林惠欣坐在行軍床上，自己坐在藤椅裡，信攤在膝蓋上，一封一封遞給我們。
“先看信封背面。”她說，“每一封都有日期和城市。你讀那個，就知道她走到哪裡了。”
我拿起第一封。里斯本，1993.12.4。然後是馬德里，1994.1.28。巴黎，1994.3.17。阿姆斯特丹，1994.7.9。布魯塞爾，1994.11.2。柏林，1995.1.20。維也納，1995.4.15。布拉格，1995.8.3。
“她走得好快。”林惠欣說，“每座城市只待幾個月。”
“她在逃。”蘇曼瑤說，“但不知道逃什麼。也許是在逃她自己。”
我繼續讀信封。布達佩斯，1995.12.7。貝爾格萊德，1996.3.22。薩拉熱窩，1996.7.14。薩格勒布，1996.9.30。雅典，1996.12.25。
然後是伊斯坦布林，1997.3.10。安卡拉，1997.5.2。特拉布宗，1997.6.28。
“你看日期。”蘇曼瑤指著伊斯坦布林那封，“九七年三月。她在土耳其待了快一年。這是她第一次在一個國家住這麼久。”
我拆開伊斯坦布林那封。信紙上有咖啡漬，字跡急促。
“曼瑤表姐，我在伊斯坦布林住了三個月。這裡太吵了。清真寺的宣禮塔每天響五次，凌晨四點就開始。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從床上跳起來，以為打仗了。現在習慣了。宣禮的聲音像海浪，從遠處傳來，一層一層的。我每天早上四點醒來，躺在床上聽。聽完再睡。睡得很沉。”
“我在貝伊奧盧區租了一間房，樓下一個茶鋪。老闆叫穆拉特，土耳其人，去過香港。他說他在香港待了十年，做地毯生意。他問我從哪裡來。我說澳門。他笑了，說：‘澳門好，我去過。賭場。’我說：‘澳門不只是賭場。’他說：‘我知道。還有大三巴。’然後他給我倒了一杯茶，說：‘茶是土耳其的，杯子是中國的。你坐在這裡，就是澳門。’”
“表姐，穆拉特說得對嗎？我坐在這裡，就是澳門？還是說，澳門坐在這裡，是我？”
“我想了很久。後來我想通了。澳門不是地方。澳門是我。我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澳門。里斯本的檸檬樹是澳門。巴黎的塞納河是澳門。阿姆斯特丹的運河是澳門。我帶著澳門走。像媽帶著海走。疍家人在船上，船就是家。我在我自己的身上，澳門就是家。”
“表姐，我走了三年了。去過十幾個國家。但我還是睡不好。晚上會醒。醒了就想起榮記。想起天窗。想起你煮的豬腳姜。想起福隆新街的鐘聲。”
“昨天穆拉特問我：‘你什麼時候回去？’我說：‘不知道。’他說：‘回澳門。’我說：‘澳門太小了。’他說：‘小才好。小的地方，晚上睡覺不用鎖門。’”
“表姐，也許他說得對。也許我應該回去了。但我還不能。我還想再去一些地方。還想去伊朗，去阿富汗，去中亞。我想看看絲綢之路。爸以前說過，葡萄牙人是最早走海路到東方的。我想走陸路。從伊斯坦布林往東，一直走到澳門。”
波浪線。簽名。伊斯坦布林，1997.3.10。
“她後來去了嗎？”林惠欣問，“走陸路回澳門？”
“沒有。”蘇曼瑤說，“她一直想走，但沒走成。她在伊斯坦布林又待了四個月。然後去了特拉布宗。然後——”
她翻到特拉布宗那封。信封上有日期：1997.6.28。信紙只有一頁，寫得很短。
“曼瑤表姐，我在特拉布宗。黑海邊。今天是六月二十八號。再過兩天，香港就要回歸了。我在這裡。在黑海邊。我在想，香港的旗換了，澳門呢？澳門什麼時候回家？”
“我在海邊找了一塊石頭。白色的，扁扁的，像一隻眼睛。我在石頭上用馬克筆寫了幾個字：‘亨仔六歲了。’我把石頭扔進黑海。我想讓它漂到博斯普魯斯，漂到地中海，漂到大西洋，漂到里斯本。也許爸能看到。也許亨仔也能看到。雖然他不知道。”
“表姐，我在這裡放了一盞天燈。土耳其人放天燈祈願。我買了一盞，白色的。老闆問我寫什麼。我寫了四個字：‘回家就好。’他不懂中文，但他說：‘好字。’也許他看懂了。也許沒有。”
“表姐，香港迴歸了。澳門還在等。我不知道我還在等什麼。也許等亨仔長大。也許等我自己長大。”
“月明。1997.6.30。黑海，特拉布宗。”
信的最後，波浪線畫得很重。墨跡滲透了紙面，在背面也留下了一道彎彎的痕跡。
我翻到信封背面。蘇曼瑤在角落寫了一行小字：“收於1997年7月14日。香港迴歸半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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