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瑤表姐，我在加爾各答。特蕾莎修女的仁愛傳教會。我在這裡做了三個月的志願者。照顧窮人。快死的人。我沒有醫學背景，只能做最簡單的事——餵飯、擦身、換床單。但我做了。每天做。”
“表姐，我在垂死之家照顧一個老人。他叫拉姆，七十多歲，癌症晚期。他不能說話，但眼睛很亮。每次我喂他，他都看著我。眼睛在說謝謝。昨天他走了。走的時候，手握著我的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我的手心。”
“表姐，我在這裡學到了什麼是死。死不是結束。死是門縫。從這個門縫裡，能看到生。生是什麼？生是拉姆的手。是媽的手。是亨仔的手。是所有握過又鬆開的手。”
“表姐，我想亨仔了。他應該九歲了。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我只知道他小時候的樣子。紅皮鞋。哭著要媽媽。我抱著他，他哭累了就睡著了。我在他耳邊說：‘亨仔，世界很大。但不管走到哪裡，都要記得有一個地方叫澳門。那個地方不吵架。只有燈塔和鐘聲。’”
“表姐，我希望他記得。就算不記得澳門，也要記得那句話。世界很大。但要有一個地方，不吵架。”
波浪線。簽名。加爾各答，1999.3.17。
林惠欣在旁邊輕輕吸了吸鼻子。我轉頭看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一直在寫我。”我說。
“一直在寫。”蘇曼瑤說，“你在她每一封信裡。只是有時候你是一個念頭，有時候你是一雙鞋，有時候你是一聲哭。但你在。”
我翻到下一封。卡拉奇，1999.6.24。拉合爾，1999.9.15。加德滿都，2000.1.8。廷布，2000.4.20。達卡，2000.8.30。
然後是一封不一樣的信。信封上寫著：“香港，2000.12.31”。寄件人位址列畫了一道波浪線，但信封背面沒有城市名，只有日期。
“這是她從香港寄來的。”蘇曼瑤說，“那天是千禧年。她回香港了。回去了。”
我拆開信。信紙是酒店的信箋，頂部印著“半島酒店”。字跡比之前的工整，像在很平靜的時候寫的。
“曼瑤表姐，我在香港。半島酒店。我訂了一間房，最便宜的，但還是很貴。我站在窗前，看維多利亞港。對面的會展中心燈火通明。有人在放煙花。千禧年。全世界都在慶祝。”
“表姐，我回來了。我在香港長大。我在香港上學。我在香港工作。但我從來沒有覺得香港是我的。香港太急了。人們走路很快，說話很快。我在這裡長了二十年，還是跟不上。”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我在半島酒店的窗前站了一個小時。看煙花。看燈光。看那些在街頭慶祝的人。他們在笑。很大聲地笑。我聽見他們的笑聲從街上飄上來，穿過玻璃，落在我耳朵裡。”
“表姐，我在想，亨仔現在在香港嗎？他應該九歲了。也許十歲。他會在街上嗎？會在看煙花嗎？他會記得澳門嗎？會記得紅皮鞋嗎？會記得燈塔嗎？”
“我明天去澳門。回榮記。我想在那張行軍床上睡一覺。我想聽福隆新街的鐘聲。我想吃你做的豬腳姜。”
“表姐，我走了七年。從里斯本開始，走到中東，走到南亞。我看到了很多。但現在我只想回澳門。回那個門縫裡。”
波浪線。這一次波浪線畫得很圓，很滿，像一個完整的圈。
“她回來了。”蘇曼瑤說，“二〇〇一年一月初。在榮記住了一個月。然後她又走了。去了巴西。”
“她待了多久？”
“一個月。然後去了南美。巴西、阿根廷、智利。三年。然後又走了。去了印度。又去日本。又去義大利。又去美國。又去紐西蘭。又回澳門。又走。一直走。”
“一直走到二〇二〇年。”
“對。”蘇曼瑤把藤箱的蓋子慢慢合上。“一直走到摩洛哥。然後回來了。再也沒有走。”
天窗裡的陽光移了位置，從行軍床移到了藤椅上，又移到了書架上。蘇恩的葡萄牙文書在光裡泛著金邊。樓下傳來涼茶鋪熬藥的聲音，咕嘟咕嘟的。遠處有教堂的鐘聲，十一聲。中午了。
“亨仔。”蘇曼瑤把最後一封信——摩洛哥那封——放在最上面。然後她把信按年份摞好，放回藤箱。蓋上蓋子。綁好麻繩。
“這些信你慢慢看。不用急。一個月看一封。這樣能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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