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76章 :上帝視角的代價(1)

作者:雪君秋·5小時前

父親的日記在1993年9月29日之後就斷了。我以為剩下的幾十頁都是空白的,但那天晚上我重新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忽然發現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有一層很薄的紙粘著,幾乎和封面的內襯融為一體。是我之前翻得太快,沒注意到那個摺疊的暗層。我用指甲沿著紙邊慢慢揭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紙質比日記本里的其他頁更薄、更透光。展開來,是父親用鉛筆寫的幾段話——寫得比日記本里的所有文字都更擠、更密,像是一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把最重要的資訊緊急記錄下來。

“1993年10月2日。我已經到了里斯本,住在機場附近一間小旅館裡。但我的心裡還在香港。月明和孩子怎麼樣了?我不知道。我走之前給月明留了信,讓她十月底沒有訊息就找張景文。但我現在越來越不安——G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他送我到啟德機場那天,在車上看了我三次。他那種看人的方式我熟悉,他在評估我。”

“我成了他手中的雙面鏡。他以為我在為他記錄那些文物的影像資料,以為我是他船運鏈條上一個穩妥的環節——但我同時在做另一件事。每一次按下快門,我都在為月明儲存一份證據。那些底片裡,同一件東西有兩個版本:他看到的版本是乾淨的文物圖錄,月明和我看到的版本是有人犯罪的現場記錄。底片不會說謊,而我手裡有底片。三份,分散在三處。”

“今天下午我在旅館房間裡把線路又理了一遍。如果G察覺了,他會追索全部底片。我必須確保沒有一個人能同時拿到所有東西。我把核心證據分成了四份,寄存到了四個地方。即使其中三份被找到,只要有一份還在,這條線索就不會斷。”

“第一份,陳記沖印社。陳老闆那裡有我拍的全部地下通道的內部照片和設施平面圖,包括那間檔案室和檔案櫃的位置。陳老闆的店在後巷,鋪位不起眼,但他沖洗的底片從來不會丟。我把那批底片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封面上寫著‘赤柱·工程記錄·1992-1993’。陳老闆以為是普通的施工照片。”

“第二份,和昌大押。廟街有家老當鋪叫和昌大押,在榕樹往西走大約一百步。我寄存了一個鐵箱,箱子裡裝的是所有貨物的清單複本和轉運排期表——包括那三件青銅器的編號和G簽字的封存令的影印件。當票我夾在日記本里了。憑票取箱,沒有票誰也打不開。”

“第三份,思賢書閣。旺角有家舊書店叫思賢書閣,店主姓梁,是月明的舊相識。我放在他那裡一包紙,裡面是月明和我手寫的時間線梳理,從1985年協會成立到1993年9月的所有節點和人物關係。那包紙夾在一本舊版《香港歷史圖錄》的封殼裡,書脊朝內放在書架第三排從左數第七本的位置。”

“第四份,銀姨棚屋。香港仔避風塘有一條船上的棚屋,住著一位阿婆叫銀姨。月明小時候在澳門幫過她,後來銀姨搬到了香港仔,月明還常去看她。我在她那裡寄存了一隻舊鐵盒,盒裡裝的是我自己留存的那臺徠卡拍下的所有底片的縮印接觸相,另外還有幾封留給我和月明的信。銀姨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她只知道‘阿明仔存個東西在這裡’。”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這本日記,阿明,那就說明我已經不能親口告訴你這些了。你拿著這頁紙去這四個地方,把東西取出來。陳老闆那裡有底片,和昌大押有清單,思賢書閣有時間線,銀姨棚屋有接觸相和信。四個地方的東西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真相。”

“你母親月明用了一生的力氣去儲存這些東西。你不要辜負她。也別辜負你自己。”

鉛筆字寫到這裡就停了。紙的右下角有一小塊墨跡,像是鋼筆尖不小心戳了一下留下的,邊緣的墨水已經被時間氧化成了褐色,但那一小塊墨跡被反覆描過幾次,看得出寫這些話的人在那個瞬間用了很大的力氣來壓住筆尖的顫抖。

我拿著那張紙坐在茶几前面,手微微發抖。惠欣把紙接過去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四行寄存地點上來回掃了三次,然後把紙輕輕放回桌面上。窗外的夜已經深了,鴨寮街的燈火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幾個細長的亮斑。

“他把所有東西都分開放了。陳記、和昌大押、思賢書閣、銀姨棚屋——四個地點互不相通,每個只存一部分。如果有人追到其中一個,也拿不到全部。”

“他用了四個月的時間——從1992年秋天月明告訴他真相開始,到1993年9月底他離開香港——把那些證據整理、分類、複製、寄存。他自己說的,‘我成了雙面鏡。’”

惠欣拿起日記本,翻到夾著當票的那一頁。一張泛黃的小紙片從紙頁之間滑落出來,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磨毛了,上面印著“和昌大押 · 典當憑證”的字樣,編號是手寫的。當票的背面貼著一小截透明膠帶,膠帶底下壓著一行父親寫的鉛筆字:“No. 2 · 鐵箱 · 1993.9.26。”

思賢書閣那一條,在父親日記本里夾著一本小冊子。冊子很薄,封面是一張舊版的香港地圖的區域性,內頁他用鉛筆標註了書閣的位置和“第三排從左數第七本”的詳細路線說明。銀姨棚屋那一條,他在紙頁背面畫了一張簡陋的香港仔避風塘的俯視示意圖,用圓圈標出了銀姨的棚屋編號。

四個寄存地點,四種不同的取件方式。陳記那邊我們已經拿到了底片。和昌大押需要當票。思賢書閣需要找到那本《香港歷史圖錄》。銀姨棚屋需要找到編號位置。父親把所有資訊拆散、錯開、藏進不同的容器,像把一幅完整的地圖撕成四塊交給四個不同的人,只留下一個目錄告訴後來者該去找誰、在哪裡拼回去。

我坐在茶几旁邊,那張薄紙上的鉛筆字在臺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父親的筆跡在寫這些字的時候比平時更小、更密,也許是因為他在里斯本那間小旅館裡只有有限的時間和有限的安靜來寫下這些。他寫下“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這本日記”的時候,他已經在為自己可能回不來的命運做準備了。

“他在里斯本落地就被攔截,他知道自己可能沒法回來通知任何人。所以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這頁紙粘在日記本最後一頁的封底內側,確保即使日記本落到了別人手裡,這頁紙也不會立刻被發現。”惠欣把那頁紙摺好還給我,她的目光很穩,“他在離開之前,把能找到的全部真相都藏進了這座城市的縫隙裡。”

我把那頁紙和日記本一起收進帆布袋。和昌大押的當票、思賢書閣的說明、銀姨棚屋的地圖,三件東西並排放在信封裡。陳記的底片已經在我們手上了,剩下三個地點,明天開始一個一個地走完。

窗外的夜更深了。鴨寮街的最後幾盞燈火在鐵皮屋頂的邊緣明滅了幾下,然後陸續熄滅了,剩下路燈的橙黃色光均勻地鋪在空蕩的街道上。惠欣合上筆記型電腦,把茶几上的紙張和底片袋歸攏到一個密封袋裡,拉鍊拉到頭。

“明天先去和昌大押。”她說,“有當票,可以直接取箱。”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