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77章 :被跟蹤的夜晚(1)

作者:雪君秋·6小時前

深夜十一點。我們從深水埗的住處出來往西環方向走。惠欣說今晚不去廟街,也不去油麻地,先回西環短租的住處把當票和地圖整理好,明天一早去和昌大押。計程車很難攔,我們決定先步行一段,到前面大路再截車。

深水埗的夜街過了十一點就安靜了大半。鐵皮棚下面的攤檔全收了,只剩下幾家糖水鋪還亮著暖黃色的燈,白汽從鍋蓋縫隙裡嫋嫋地升。地面溼漉漉的,是收攤後沖洗過的痕跡,路燈的光在水漬上映出模糊的倒影。我們走得不算快,惠欣走在前面半步,帆布袋挎在右肩上。我走在後面,手裡攥著父親日記裡夾著的那張和昌大押的當票,紙邊被反覆摺疊過,摺痕處已經有些發白了。

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等綠燈的時候,我餘光裡看到一輛銀色豐田停在路對面偏後的位置。沒有打轉向燈,也沒有熄火,排氣管在路燈下吐著淡淡的白汽。我沒太在意,這條街在深夜還是有車的,也許是等客的計程車。

過了路口之後那輛車沒有跟上來。我放鬆了一些,繼續往前走。又過了兩個路口,在轉彎處我無意識地回頭掃了一眼——那輛銀色豐田又在同一個距離出現了,車頭燈的照射角度和剛才一樣,中等亮度,沒有遠光,像是不緊不慢地跟著一個它不想驚動的目標。

“後面那輛銀色豐田。”我壓低聲音說。

惠欣沒有回頭。她的步伐頻率沒有變化,但她的右手很自然地伸進帆布袋外層,像是在掏手機。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從側臉方向傳過來:“多久了?”

“從深水埗出來就在。”

“車牌號?”

我藉著路燈光又掃了一眼。車牌號是模糊的,角度和反射讓我只看到了尾數:“773,後面看不清。”

773。HK-7734。那輛黑色皇冠已經消失了,但這輛銀色豐田的尾數有一樣的數字序列。也許只是巧合,也許不是。

惠欣的步伐在下一個巷口拐了進去。那條巷子比主街窄得多,兩邊的舊樓夾出一條狹長的天空,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斷斷續續。我跟進去的時候,巷口的聲音被兩側牆壁收窄、放大,我們的腳步聲在巷子裡來回彈跳著。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身後的巷口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很輕,像有人在怠速滑行,停在了巷口外側,沒有開進來。

惠欣忽然站住,轉了個身,拉著我閃進一棟舊樓的門廊。門廊裡很暗,鐵閘半拉著,只留了能側身透過的縫隙。她閃進去之後把我也拉進去,然後按了按我的手臂示意我別出聲。鐵閘的橫欄縫隙正好能看到巷口那輛車的一角——銀色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反光,車頭朝向巷子方向,沒有熄火,也沒有動。駕駛座的窗戶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的人。

過了大約一分鐘,那輛車緩緩往後倒了倒,然後調轉方向,消失在主街的來路方向。引擎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惠欣從門廊裡走出來,站在巷子中央,確認那輛車沒有再回來。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呼吸比平時稍微快了一些。她沒有說話,只是示意我繼續往前走。我們快步穿過巷子到了另一條橫街,攔了一輛計程車去最近的地鐵站。

在地鐵站裡我們分了兩路。惠欣從A口下站臺,我從B口。她在下一站上車與我匯合,在我確認那輛車沒有跟進來之後,她在車廂另一端的門口上了車,走到我旁邊的空位坐下。她的頭髮被地鐵的風吹得有些亂,右手按在帆布袋的帶子上,指節微微發白。她在坐下之前回頭看了車門上方那面監控鏡子一眼——每個地鐵車廂兩端都有一面凸面鏡,讓乘客能看到整節車廂的通道。她看的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目光在鏡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她坐了下來,動作如常。

列車啟動後,隧道壁上的燈光在窗外連成一條快速流逝的亮線。惠欣側過頭來,聲音很輕,混在地鐵行駛的噪音裡近乎耳語:“我在月臺的鏡子裡看到了駕駛座上的人——那輛銀色豐田的司機。”

她的手在帆布袋上收緊了一些。“張景文。那張臉我認得——瘦削、顴骨高、下頜線條利落。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燈光照在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冷白色的光點。和姑姑相簿裡的照片上一樣的臉。”

我坐在她旁邊,列車在隧道里加速,窗外的燈影越拉越長。“張景文1995年去世了。”

“我知道。”惠欣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個沒有焦點的位置,“但那張臉一模一樣。不是長得像,是一樣的。下頜的弧度、顴骨的高度、鼻樑的線條、戴眼鏡的位置——姑姑相簿裡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和他現在這張臉,沒有任何差別。就像他從來沒有老過一樣。”

列車進站,門開了,幾個乘客下車,幾個上車。惠欣側過頭看了一眼這節車廂的入口,確認沒有人在觀察我們。車門關上,列車繼續向前行駛。隧道壁上的燈光在窗玻璃上滑過,把她的側臉照亮又收暗,像一個反覆閃爍的訊號。

“也許他根本沒死。”我說,“澳門那場車禍裡的死者可能不是他。有人偽造了他的死亡記錄,讓他從那張名單上消失,用一個新的身份繼續追蹤那條線。那個在澳門被車撞死的張景文,也許是別人。”

“如果他還活著,他為什麼現在才出現?”惠欣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的間距比平時更近,“他14年前消失了。這14年裡他不聯絡姑姑、不聯絡阿財、不聯絡任何人。但今天晚上他開著車跟在我們後面,在月臺鏡子裡讓我看到他的臉。他知道我們在追查那條線索,他知道我們拿到了什麼。他在等我們離開深水埗,然後以他能被認出來的方式讓我們看見他。”

“他在給我們訊號。”

惠欣沒有接話。列車繼續向前,隧道燈的光影在車廂內勻速滑過。她靠在座椅上,手還搭在帆布袋上,那面地鐵監控鏡在她頭頂上方不遠處,銀色鋁框的邊緣反射著車廂內的燈光。我把目光從那面鏡子上收回來,列車行駛的節奏均勻而穩定,窗外的隧道在持續向前延伸,下一站是佐敦。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